論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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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 2013-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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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友誼,是中國出版集團、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聯合翻譯外文著作On Friendship的一本思想類圖書,與2010年四月份開始發行,

論友誼 -作者

  弗蘭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1561—1626)是近代歸納法的創始人,又是給科學研究程序進行邏輯組織化的先驅,所以儘管他的哲學有許多地方欠圓滿,他仍舊佔有永久不倒的重要地位。

  他是國璽大臣尼可拉斯·培根爵士的兒子,他的姨母就是威廉·西塞爾爵士(Sir William Cecil)(即後來的柏立勛爵)的夫人;因而他是在國事氛圍中成長起來的。培根二十三歲作了下院議員,並且當上艾塞克斯(Essex)的顧問。然而等到艾塞克斯一失寵,他就幫助對艾塞克斯進行起訴。為這件事他一向受人嚴厲非難。例如,里頓·斯揣奇(Lytton Strachey)在他寫的《伊麗莎白與艾塞克斯》(Elizabethand Essex)里,把培根描繪成一個忘恩背義的大惡怪。這十分不公正。他在艾塞克斯忠君期間與他共事,但是在繼續對他忠誠就會構成叛逆的時候拋棄了他;在這點上,並沒有絲毫甚至讓當時最嚴峻的道德家可以指責的地方。

  儘管他背棄了艾塞克斯,當伊麗莎白女王在世期間他總沒有得到十分寵信。不過詹姆士一即位,他的前程便開展了。

  1617年培根獲得父親曾任的國璽大臣職位,1618年作了大法官。但是他據有這個顯職僅僅兩年後,就被按接受訴訟人的賄賂起訴。培根承認告發是實,但只聲辯說贈禮絲毫不影響他的判決。關於這點,誰都可以有他個人的意見,因為在另一種情況下他本來要作出什麼判決,不會有證據。他被判處罰金四萬鎊;監禁倫敦塔中,期限隨國王的旨意;終生逐出朝廷,不能任官職。這判決不過執行了極小一部分。並沒有強令他繳付罰款,他在倫敦塔里也只關禁了四天。但是他被迫放棄了官場生活,而以撰寫重要的著作度他的余年。

  在那年代,法律界的道德有些廢弛墮落。幾乎每一個法官都接受饋贈,而且通常雙方的都收。如今我們認為法官受賄是駭人聽聞的事,但是受賄以後再作出對行賄人不利的判決,這更駭人聽聞。然而在那個時代,饋贈是當然的慣例,作法官的憑不受贈禮影響這一點表現「美德」。培根遭罪本是一場黨派爭哄中的風波,並不是因為他格外有罪。他雖不是像他的前輩托馬斯·莫爾爵士那樣一個德操出眾的人,但是他也不特別奸惡。在道德方面,他是一個中常人,和同時代大多數人比起來不優不劣。

  培根過了五年退隱生活后,有一次把一隻雞肚裡塞滿雪作冷凍實驗時受了寒,因此死去。

  培根的最重要的著作《崇學論》(The Advancement of Learning)在許多點上帶顯著的近代色彩。一般認為他是「知識就是力量」這句格言的創造者;雖然以前講過同樣話的也許還有人在,他卻從新的著重點來講這格言。培根哲學的全部基礎是實用性的,就是藉助科學發現與發明使人類能制馭自然力量。他主張哲學應當和神學分離,不可像經院哲學那樣與神學緊密糅雜在一起。培根信正統宗教;他並非在此種問題上跟政府鬧爭執的那樣人。但是,他雖然以為理性能夠證明神存在,他把神學中其它一切都看作僅憑啟示認識的。

  的確,他倒主張如果在沒有啟示協助的理性看來,某個教理顯得極荒謬,這時候信仰勝利最偉大。然而哲學應當只依靠理性。所以他是理性真理與啟示真理「二重真理」論的擁護者。這種理論在十三世紀時有一些阿威羅伊派人曾經倡說過,但是受到了教會譴責。「信仰勝利」對正統信徒講來是一句危險的箴言。十七世紀晚期,貝勒(Bayle)曾以諷刺口吻使用這箴言,他詳細縷述了理性對某個正統信仰所能講的一切反對話,然後作結論說:「儘管如此仍舊信仰,這信仰勝利越發偉大。」至於培根的正統信仰真誠到什麼程度,那就無從知道了。

  歷來有多少哲學家強調演繹的相反一面即歸納的重要性,在這類稟有科學氣質的哲學家漫長的世系中,培根是第一人。培根也如同大多數的後繼者,力圖找出優於所謂「單純枚舉歸納」的某種歸納。單純枚舉歸納可以借一個寓言作實例來說明。昔日有一位戶籍官須記錄下威爾士某個村莊里全體戶主的姓名。他詢問的第一個戶主叫威廉·威廉斯;第二個戶主、第三個、第四個……也叫這名字;最後他自己說:

  「這可膩了!他們顯然都叫威廉·威廉斯。我來把他們照這登上,休個假。」可是他錯了;單單有一位名字叫約翰·瓊斯的。

  這表示假如過於無條件地信賴單純枚舉歸納,可能走上岔路。

  培根相信他有方法,能夠把歸納作成一種比這要高明的東西。例如,他希圖發現熱的本質,據他設想(這想法正確)熱是由物體的各個微小部分的快速不規則運動構成的。他的方法是作出各種熱物體的一覽表、各種冷物體的表、以及熱度不定的物體的表。他希望這些表會顯示出某種特性,在熱物體總有,在冷物體總無,而在熱度不定的物體有不定程度的出現。憑這方法,他指望得到初步先具有最低級普遍性的一般法則。由許多這種法則,他希望求出有二級普遍性的法則,等等依此類推。如此提出的法則必須用到新情況下加以檢驗;假如在新情況下也管用,在這個範圍內便得到證實。

  某些事例讓我們能夠判定按以前的觀察來講均可能對的兩個理論,所以特別有價值,這種事例稱作「特權」事例。

  培根不僅瞧不起演繹推理,也輕視數學,大概以為數學的實驗性差。他對亞里士多德懷著惡毒的敵意,但是給德滿克里特非常高的評價。他雖然不否認自然萬物的歷程顯示出神的意旨,卻反對在實地研究各種現象當中摻雜絲毫目的論解釋。他主張一切事情都必須解釋成由致效因必然產生的結果。

  培根對自己的方法的評價是,它告訴我們如何整理科學必須依據的觀察資料。他說,我們既不應該像蜘蛛,從自己肚裡抽絲結網,也不可像螞蟻,單隻採集,而必須像蜜蜂一樣,又採集又整理。這話對螞蟻未免欠公平,但是也足以說明培根的意思。

  培根哲學中一個最出名的部分就是他列舉出他所謂的「幻象」。他用「幻象」來指讓人陷於謬誤的種種壞心理習慣。

  他舉出四種幻象。「種族幻象」是人性當中固有的幻象;他特別提到指望自然現象中有超乎實際可尋的秩序這種習慣。「洞窟幻象」是個別研究者所特有的私人成見。「市場幻象」是關乎語言虐制人心、心意難擺除話語影響的幻象。「劇場幻象」是與公認的思想體系有關係的幻象;在這些思想體系當中,不待說亞里士多德和經院哲學家的思想體系就成了他的最值得注意的實例。這些都是學者們的錯誤:就是以為某個現成死套(例如三段論法)在研究當中能代替判斷。

  儘管培根感興趣的正是科學,儘管他的一般見解也是科學的,他卻忽略了當時科學中大部分正進行的事情。他否定哥白尼學說;只就哥白尼本人講,這還情有可原,因為哥白尼並沒提出多麼牢靠的議論。但是開普勒的《新天文學》(New Astronomy)發表在1609年,開普勒總該讓培根信服才對。吉爾伯特對磁性的研究是歸納法的光輝範例,培根對他倒讚賞;

  然而他似乎根本不知道近代解剖學的先驅維薩留斯(Besalius)的成績。出人意料的是,哈維是他的私人醫生,而他對哈維的工作好像也茫然不知。固然哈維在培根死後才公布他的血液循環發現,但是人們總以為培根會知道他的研究活動的。哈維不很高看培根,說「他像個大法官似的寫哲學」。假使培根原來對功名利祿不那麼關切,他當然會寫得好一些。

  培根的歸納法由於對假說不夠重視,以致帶有缺點。培根希望僅只把觀察資料加以系統整理,正確假說就會顯明畢露,但事實很難如此。一般講,設假說是科學工作中最難的部分,也正是少不得大本領的部分。迄今為止,還沒有找出方法,能夠按定規創造假說。通常,有某種的假說是收集事實的必要先決條件,因為在對事實的選擇上,要求有某種方法確定事實是否與題有關。離了這種東西,單隻一大堆事實就讓人束手無策。

  演繹在科學中起的作用,比培根想的要大。當一個假說必須驗證時,從這假說到某個能由觀察來驗證的結論,往往有一段漫長的演繹程序。這種演繹通常是數理推演,所以在這點上培根低估了數學在科學研究中的重要性。

  單純枚舉歸納問題到今天依舊是懸案。涉及科學研究的細節,培根排斥單純枚舉歸納,這完全正確。因為在處理細節的時候,我們可以假定一般法則,只要認為這種法則妥善,就能夠以此為基礎,建立起來多少還比較有力的方法。約翰·斯圖亞特·穆勒設出歸納法四條規範,只要假定因果律成立,四條規範都能用來有效。但是穆勒也得承認,因果律本身又完全在單純枚舉歸納的基礎上才信得過。科學的理論組織化所做到的事情就是把一切下級的歸納歸攏成少數很概括的歸納——也許只有一個。這樣的概括的歸納因為被許多的事例所證實,便認為就它們來講,合當承認單純枚舉歸納。這種事態真不如意到極點,但是無論培根或他的任何後繼者,都沒從這局面中找到一條出路。

論友誼 -內容

  「喜歡孤獨的人不是野獸便是神靈」。說這話的人若要在寥寥數語之中,更能把真理和邪說放在一處,那就很難了。因為,若說一個人心裡有了一種天生的,隱秘的,對社會的憎恨嫌棄,則那個人不免帶點野獸底性質,這是極其真實的;然而要說這樣的一個人居然有任何神靈底性質,則是極不真實的。只有一點可為例外,那就是當這種憎恨社會的心理不是出於對孤獨的愛好而是出於一種想把自己退出社會以求更崇高的生活的心理的時候;這樣的人異教徒中有些人曾冒充過,如克瑞蒂人埃辟曼尼底斯羅馬人努馬西西利人安辟道克利斯和蒂安那人阿波郎尼亞斯是也;而基督教會中許多的古隱者和長老則確有如此者。但是一般人並不大明白何為孤獨以及孤獨的範圍。因為在沒有「仁愛」的地方,一群的人眾並不能算做一個團體,許多的面目也僅僅是一列圖畫;而交談則不過是鐃鈸丁令作聲而已。這種情形有句拉丁成語略能形容之:「一座大城市就是一片大荒野」;因為在一座大城市裡朋友們是散居各處的,所以就其大概而言,不像在小一點的城鎮里,有那樣的交情。但是我們不妨更進一步並且很真實地斷言說,缺乏真正的朋友乃是最純粹最可憐的孤獨;沒有友誼則斯世不過是一片荒野;我們還可以用這個意義來論「孤獨」說,凡是天性不配交友的人其性情可說是來自禽獸而不是來自人類的。

  友誼的主要效用之一就在使人心中的憤懣抑鬱之氣得以宣洩釋放,這些不平之氣是各種的情感都可以引起的。閉塞之症於人底身體最為兇險,這是我們知道的;在人底精神方面亦復如此;你可以服撒爾沙以通肝,服鋼以通脾;服硫華以通肺;服海狸膠以通腦;然而除了一個真心的朋友之外沒有一樣藥劑是可以通心的。對一個真心的朋友你可以傳達你心底的憂愁、歡悅、恐懼、希望、疑忌、諫諍,以及任何壓在你心上的事情,有如一種教堂以外的懺悔一樣。

  許多偉大的人主帝王對於我們所說的友誼底效用之重視在我們看起來實為可異。他們之重視友誼,至於往往不顧自己的安全與尊榮以求之。蓋為人君者,由於他們與臣民之間地位上的距離的原故,是不能享受友誼的――除非他們(為使自己能享受友誼起見)把某人擢升到他們的伴侶或儕輩底地位,然而這樣做的結果往往是有不便的。像這樣的人現代語叫做「寵臣」或「私人」;好像他們之所以能到這種地位僅僅是由於主上的恩意或君臣之間的親近似的。然而羅馬語中的字眼才能算是把這種人底真正用途及其擢升之由表達出來了;羅馬語把這種人叫做Participescurarum「分憂者」;因為真能使君臣之間結如斯之友誼者,正即此事也。我們又可以看到像這樣的事情並不限於懦弱易感的君主,即從來最有智有謀的君主,亦往往有與臣下中某人結交,呼之為友,並使旁人亦以君王之友人稱之者;君臣之間所用的這種稱謂就和普通私人之間所用的一樣。

  蘇拉,當他為羅馬底獨裁者的時候,把龐拜(即後來被人稱為「偉大的」龐拜者)擢升到很高的地位以至龐拜自詡為蘇拉所不及。因為有一次龐拜為他的一位朋友爭執政官之職,與蘇拉所推舉之人競選,竟而獲勝。在蘇拉對此表示不滿而開始爭吵的時候,龐拜簡直反唇相向,叫他不要多言,「因為拜朝日的人多過拜夕陽的人」。在愷撒則有代西瑪斯·布魯塔斯,其影響之巨,竟使愷撒在遺囑中立他為次承繼人,僅次於愷撒底孫外甥。而這人也就是有能力誘致愷撒於死地的人。因為在愷撒為了一些不祥的預兆,尤其是克爾坡尼亞底一場噩夢的原故而想使參議院先行散會,改期再開的時候,布魯塔斯拉著他底胳膊,輕輕地把他從椅子上拉了起來,並告訴他說,他希望愷撒不要叫參議院散會,等愷撒底夫人做一場好一點的夢之後再行開會。安東尼在一封信里(這封信在西塞羅底攻擊演說之一中曾經一字不移地引用過)曾呼代西瑪斯·布魯塔斯為「妖人」,好像他用邪術迷惑了愷撒似的,他底得寵之深可見矣。阿葛瑞帕雖然出身微賤,但是奧古斯塔斯卻把他升到很高的地位,以致後來當奧古斯塔斯以他底女兒玖利亞的婚事問麥西那斯的時候,麥西那斯竟敢說「他必須把女兒嫁給阿葛瑞帕,否則就必須把阿葛瑞帕殺了。再沒有第三條路可走,因為他把阿葛瑞帕已造就得如此之偉大了」。在泰比瑞亞斯一方面西亞努斯升到很高的位置,竟至他們二人被稱並被認為一雙朋友。泰比瑞亞斯在致西亞努斯的一封信里寫道:「為了我們的友誼的原故,我沒有把這些事對你隱瞞」,並且整個的參議院給「友誼」特造了一座祭壇(就好像「友誼」是一位女神一樣)以表揚他們二人之間的很親愛的友誼。此類或勝乎此的例子又可於塞普諦米亞斯·塞委·斯與普勞梯亞努斯底友誼中見之。因為塞委拉斯竟強迫他底兒子娶普勞梯亞努斯之女為妻;並且往往袒護普勞梯亞努斯種種欺凌皇子的行為;他並且以這樣的言辭下詔於參議院:「朕愛其人如此之深,願其能后朕而死也」。假如這些君王是圖拉真或馬喀斯·奧瑞利亞斯一流的,那末我們可以認為像上述的舉動乃是出自十分良善的心田的;但是這些君王都是很有智謀,精神強健而嚴厲,並且是極端愛己的,然而他們竟然如此,這就可以證明他們的幸福雖然已達人間之極峰,但是他們對之,仍不滿意,覺得若無朋友使之圓滿,則這種幸福終是殘缺不全也。猶有甚者,這些君主都是有妻有子有甥侄的人,然而這些人竟不能使他們有朋友之樂。

  康明奈亞斯關於他的第一位主上,公爵「勇敢的」查理,所說的話是不可忘的,就是,他不肯把他的秘密與任何人共之,尤其不肯把那最使他為難的秘密告人。於是康明奈亞斯繼續又說道:「到公爵底末日將近的時候這種秘而不宣的性情不免稍損他底理智」。其實,如果康明奈亞斯樂意的話,他對於他的第二位主上,路易十一,也大可下同樣的斷語,因為路易十一底好隱秘確是他自己的災星。畢達哥拉斯底格言是難解而真確的;他說,「不要吃你的心」。確實地;說得厲害一點,沒有朋友可以向之傾訴心事的人們可說是吃自己的心的野人。有一件事卻是很值得驚奇的(我把它說了出來就此結束關於友誼底第一種功效的話語),那就是,一個人向朋友宣洩私情的這件事能產生兩種相反的結果,它既能使歡樂倍增,又能使憂愁減半。因為沒有人不因為把自己的樂事告訴了朋友而更為歡欣者;也沒有人因為把自己底憂愁告訴了朋友而不減憂愁者。所以就實際的作用而言,友誼之於人心其價值真有如鍊金術士常常所說的他們的寶石之於人身一樣;這寶石,依術士們的話,是能產生種種互相反對的效力,然而總是有利於天稟的。然而,即令不藉助於術士,在普通的自然現象中,也可以看到這種情形很明顯的肖像。因為物體相合則足以助長並滋養任何天然的作用,又可以削弱並挫折任何暴烈的外來打擊也:物體如此,人心亦是如此。

  友誼的第二種功用就在它能衛養並支配理智,有如第一種功用之衛養並支配感情一樣。因為友誼在感情方面使人出於烈風暴雨而入於光天化日,而在理智方面又能使人從黑暗和亂想入於白晝也。這不僅指一個人從朋友處得來的忠諫而言;即在得到這個之前,任何心中思慮過多的人,若能與旁人通言並討論,則他的心智與理解力將變為清朗而有別;他底思想的動作將更為靈活;其排列將更有秩序;他可以看出來把這些思想變成言語的時候它們是什麼模樣;他終於變得比以往的他聰明,而要達到這種情形,一小時的談話比一天的沉思為效更巨――這些都是沒有疑義的。塞密斯陶克立斯對波斯王的話說得極是。他說:「言語有如張掛展覽的花氈,其中的圖形都是顯明的;而思想則有如卷折起來的花氈」。友誼的這第二種功用(就是啟發理智),也不限於那些能進忠言的朋友(他們當然是最好的朋友了),即令沒有這樣的朋友,一個人也能借言談的力量自己增長知識,把自己的思想使之明白表現,並且把自己的機智磨厲得更為鋒利,如磨刃於石,刃銳而石固不能割也。簡言之,一個人,與其使他的思想窒息而滅,毋寧向雕像或圖畫傾訴一切之為愈也。

  現在,為充分說明友誼這第二種功用起見,我們再一談那個顯而易見,流俗之人也可以注意到的那一點,就是朋友的忠言。赫拉克里塔斯在他的隱語之一中說得很好,「干光永遠最佳」。一個人從另一個人的諍言中所得來的光明比從他自己的理解力,判斷力中所出的光明更是乾淨純粹,這是無疑的:一個人從自己的理解力與判斷力中得來的那種光明總不免是受他的感情和習慣的浸潤影響的。因此,在朋友所給的諍言與自己所作的主張之間其差別有如良友的諍言與諂佞的建議之間的差別一樣。因為諂諛我者無過於我;而防禦自諂自諛之術更無有能及朋友之直言者也。諍言共有兩種:一是關於行為的,一是關於事業。說到第一種,最能保人心神之健康的預防葯就是朋友的忠言規諫。一個人的嚴厲自責是一種有時過於猛烈,蝕力過強的藥品。讀勸善的好書不免沈悶無味。在別人身上觀察自己的錯誤有時與自己的情形不符。最好的藥方(最有效並且最易服用的)就是朋友的勸諫。許多人(尤其是偉大的人們)因為沒有朋友向他們進忠告的原故,做出大謬極誤的事來,以致他們的名聲和境遇均大受損失,這種情形看起來是很可驚異的。這些人是,有如聖雅各所說,「有時看看鏡子,而不久就會忘了自己的形貌的」。講到事業方面,一個人也許以為兩隻眼所見的並不多於一隻眼所見的;或者以為局中人之所見總較旁觀者之所見為多;或者以為一個在發怒中的人和一個默數過二十四個字母的人一般地聰明;或者以為一枝舊式毛瑟槍,托在臂上放和托在架上放一樣地得力;他可以有許多類此的愚蠢驕傲的妄想,以為自己一身就很夠了。然而能使事業趨於正軌者還數忠言。又,假如有人想採納別人的忠告,而願意零碎採納,在某一件事上問某一人,在另一件事上問另一人,這樣的辦法也好(這就是說,總比他全不問人的或者好一點);可是他冒著兩種危險;一是他將得不到忠實的進言;因為所進的言論必須是來自一位完全誠心的朋友的才好,否則鮮有不被歪屈而傾向於進言人之私利者也。另一種危險是他所得的進言,將為一種有害而不安全的言論(雖然用意是好的)一半是招致禍患的而一半是救濟或預防禍患的;有如你生病請醫,而這位醫生是雖被認為善治你所患的病症,卻是不熟悉你底體質的;因此他也許會使你目前的疾病可以痊癒而將危害你健康的另一方面;結果是治了病症而殺了病人。一個完全通曉你的事業境遇的朋友則不然,他將小心注意,以免因為推進你目前的某種事業而使你在別的方面突受打擊。所以最好不要依靠零零碎碎的忠告;它們擾亂和誤引的可能多於安定和指導的可能也。

  在友誼的這兩種高貴的功效(心情上的平和與理智上的扶助)之後還有那最末的一種功效:這種功效有如石榴之多核。這句話的意思就是朋友對於一個人的各種行為,各種需要,都有所幫助,有所參加也。在這一點上,若要把友誼的多種用途很顯明生動地表現出來,最好的方法是計算一下,看看一個人有多少事情是不能靠自己去辦理的:這樣計算一下之後,我們就可以看得出古人所謂「朋友者另一己身也」的那句話是一句與事實相較還很不夠的話;因為一個朋友比較一個人的己身用處還要大得多。人底生命有限,有許多人在沒有達到最大的心愿――如子女的婚事,工作之完成,等等――之前就死了。要是一個人有了一位真心的朋友,那麼他就大可安心,知道這些事件在他死後還是有人照料的。如此,一個人在完成心愿上簡直是有兩條性命了。一個人有一個身體,而這個身體是限於一個地方的;但是假如他有朋友,那末所有的人生大事都可算是有人辦理了。就是他自己不能去的地方,他的朋友也可以代表他的。還有,有多少事是一個人為了顏面的關係,不能自己說或辦的!一個人不能自承有功而免矜誇之嫌,更不用說是不能表揚自己的功績了;有時也不能低首下心地去有所懇求;諸如此類的事很多。但是這一切的事,在一個人自己的嘴裡說出來未免赧顏的,在朋友嘴裡說出來卻是很好。類此,一個人還有許多身分上的關係,是他不能棄置不顧的。例如,一個人對兒子講話,就不能不保持父親的身分;對妻子講話就不能不保持丈夫的身分;對仇敵講話就不能不顧慮自己的體面:但是一個朋友卻可以就事論事,而不必顧慮到人的方面。這一類的事情要一一列舉出來是說不完的;要之,一個人若是有某種事自己不能很得體地去做時,我對他有一條規則可說,就是,他如果沒有朋友的話,那麼他只有「下台」之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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