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林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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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 2013-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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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林邨先生1913年6月生於北京。1987年被聘為北京市文史研究館館員。許先生系北京書法家協會、北京中國畫研究會、北京詩詞學會、北京楹聯學會會員;北京文物保護協會、海峽兩岸書畫聯誼會、齊白石藝術研究會理事,京華印社顧問。2005年10月31日12時50分許先生因病辭世,享年92 歲。

許林邨 -個人簡歷



入冬以來,積水潭的湖水變得格外深沉,湖邊小院「一粟草堂」寧靜如昔,枯乾的棗樹孤單地守候在院角,北廂房的窗上依然斜映著竹葉婆娑的剪影,而它們的主人如今卻已悄然遠行。

屈指數來,著名書畫家許林邨先生和他的書齋「一粟草堂」隱身於此已60餘載。

許林邨 -一粟草堂 萬卷書香


「卜居積水,世守硯田」。

在許林邨先生家院門上,由他自己題刻的這八個奇絕的隸書大字,常引得偶過的路人駐足觀望。木質的院門歷經歲月雕琢,硃色退盡,古迹斑駁中韻味別樣,被這扇「有魅力」的木門吸引,總有人前來拍照合影。在許林邨先生去世之前,已過百歲的「一粟草堂」正近危年,領導屢次提出要給他換間大房子,北京文史館也多次提出要為他修繕房屋,都被他謝絕了。許先生的想法很簡單:住慣了,離不開這兒了。

許林邨的祖父許葉芬為清末翰林,極善書畫,許先生幼承家學,傳統書畫功底深厚,並拜衡為公、胡佩衡、張伯英諸家為師,徜徉於詩書畫印之間,不知不覺,生命之年已輪迴了92載。

平日里,許先生很少出門,終日潛心讀書習字作畫。他精於山水,擅寫魏碑,刻印、琢硯、雕紫砂壺都是他的絕活。許先生酷愛讀書,精通古詩詞,著有《唐宋詩詞書法賞析》,對鑒定古字畫也有很深的造詣。

許林邨 -淡泊一生 果敢有時


許林邨一生淡泊名利,寫字畫畫、生活起居都極守規矩,絕不做出格的事情,就連在打滿紅格的宣紙上寫字,無論筆畫多長,收筆總是恰到好處,從不出紅線。為此,許先生落得一個老實人的名號。可他在上世紀六十年代卻做了一件極為「出格」的事情,至今談起令人感嘆不已。

1966年,老舍先生含冤慘死。1967年初,劇作家吳幻蓀滿懷悲痛地來與許林邨「閑談」,說:「你會刻碑,咱們給老舍先生立塊碑怎麼樣?」許林邨說:「老舍是人民藝術家,我很敬重他。他死得冤啊!死後怎能沒人祭奠?縱然有殺身之禍,我也要讓老舍先生在九泉下感到一些欣慰。」主意已定,立碑的事拍了板。

好不容易備好了一塊上等的漢白玉,可怕被人發現,白天人多眼雜不能動手,只能等到後半夜,趁家人在外間睡熟,把書房的門帘一放,就著昏黃的燈光,許林邨開始忙活了。那時的「氣候」異常緊張,老百姓為免「惹事」,忙活完了早早就睡了,一入夜,街上異常安靜。他怕驚動街坊四鄰,不能像平時那樣敲鑿,只能一刀一刀地刻。為了減輕鑿子的聲響,用力時必須格外小心。就這樣,很多天過去,紀念碑終於完成了:碑身題鐫「老舍先生辭世處」,上款為「人民藝術家」,在當時政治鬥爭空前慘烈的情況下,刻這樣的碑文實可謂凜然大義。更令人稱奇的是,下款為「六七年周年紀念許林邨敬立」,不僅要立碑,竟然還敢堂堂正正地把自己的大名刻在碑上!

誰都知道這樣做的後果,一經發現,不是抄家,就是亂棍打死。而他以文弱書生之軀,竟有此壯舉。老舍先生去世后,大家都感到悲憤難平,但是又會有什麼行動呢?由誰行動呢?一個平時規規矩矩的人,連寫字都不敢出格的人,這次出了大格!這是中國知識分子的風骨!

老舍先生殉難的周年祭日,1967年8月24日凌晨,天空漆黑一片,許林邨和吳幻蓀用一輛竹制童車載著石碑出發了。倆人不敢耽擱,一口氣走到老舍先生投湖的岸邊,迅速撥開雜草將碑立了起來。兩人站在碑前,難以按捺心中的傷痛,不覺間淚水奪眶而出。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許林邨,終於和這位文壇巨人,在這樣一個特殊的時刻「重逢」了。

1971年,太平湖的東西湖相繼被填平,立於西湖邊的這個紀念碑伴隨著老舍先生辭世的所在,也被深深地埋入地下。

說起這塊為老舍先生特製的紀念碑被「曝光」,完全是事出意外。有一位金石愛好者白鶴群先生,也居住在積水潭一帶。一天在西湖湖坡的草叢中,他發現了一塊造型奇特的石碑,並出於喜愛印製拓片留念。自從見了這塊驚世駭俗的奇碑,白鶴群一刻也沒有斷過尋找制碑人的念頭。他曾走訪過許先生居住的板橋二條一帶,只是許先生人緣頗佳,街坊一聽問的是許家,疑心是「上邊」又來調查,惟恐給他招災惹禍,一問三不知,都推說不認識此人。頗費周折,白鶴群終於得見許林邨先生。后經他撰文在雜誌上發表,「老舍先生第一碑」的秘密才終於被揭開了。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后,老舍先生得以平反。立碑壯舉應予宣揚,為老舍先生立碑的許林邨先生理應感到自豪,但是許先生沒有把這件事再和任何人提起,哪怕是最好的朋友。

1986年,恰逢老舍誕辰85周年,市政府在京舉辦老舍先生生平展,根據白鶴群的拓片複製的紀念碑和老舍先生的著作一同展出。許林邨先生也觀看了展覽,紀念碑被陳設在展廳二樓,許先生不顧年邁,上樓看了那碑。老舍的夫人胡絜青先生讚譽許林邨:大智大勇無所畏懼,小巷小民金石為開。

許林邨 -高古雋永 平淡生活


據許先生女兒大瑟回憶,一年之中無論寒暑,許林邨先生都要堅持每天洗兩次頭,邊洗邊按摩。洗了頭揉腳心,從沒間斷過。在親友眼中,要說好脾氣,真就數許林邨了。有次,友人抱著孩子到許林邨家做客。三歲的孩子一進門就闖了禍,打破了一隻景德鎮的細瓷茶杯,客人立馬紅了臉,連聲數落孩子,許先生卻伸出修長的手往空中一揮,寬厚地笑道:「好哇,好哇,茶盅打碎了好哇,我就愛聽這茶盅打碎的聲音。有三種聲音最好聽,撕綢子、打茶盅、小孩叫娘第一聲!」

友人二次來訪,許先生早吩咐女兒準備好了糖果:「小孩子剛打外地來,沒吃過什麼好東西,怪可憐的,給些巧克力嘗嘗吧。」巧克力?從沒聽說過!當時友人只知道有糖,哪知道世界上還有個「巧克力」?其實,即便在當時的京城裡,巧克力也並未時興,許先生自己的孩子平時也難得吃上這「洋奢侈品」。

許先生平時潛心治學,家務事全由太太操辦。如遇院門口有賣菜的,從不買菜的許先生卻一定要「買」,實際上是假借回屋取錢的機會給賣菜的人取兩個饅頭。許先生買菜別具一格:專挑別人不要的往家拿。為此他可沒少受家裡人埋怨。可許先生常說:「買菜不能挑好的拿,否則挑剩下的菜人家賣給誰去?」

那時許先生並不寬裕,惟一的收入是給美術紅燈廠繪畫片,往出口的紅燈上裝飾蘭竹山水,畫幅十六開大,畫小工夫不小。畫一個八分錢,貴的一毛錢。全家六口人的生活全賴於此。

許林邨先生排行老三,街坊孩子們都愛親熱地叫他「三大爺」。窮街坊回家沒有路費,就直奔「三大爺」屋,報告一聲:「三大爺,我該回去了!」「三大爺」便心照不宣地掏出一毛錢塞到他手裡,回回如此。那時節,一毛錢可不算個小數目。

對自己的種種善舉,別人提起,許林邨先生頗不以為然,卻總對晚輩說起,老友徐子才先生從不當面施捨,而是隔著自家院牆拋錢出去救濟門外的窮人。許先生說:「他這是不忍心看見別人給自己磕頭作揖啊,這樣的人才值得尊敬!」

2005年春夏,92歲的許林邨依然思維敏捷,談吐機智。每次與友人見面,天下大事、時髦名詞,他隨口道來。友人告辭,他必定送到大門口,彬彬有禮。友人走出很遠,回頭看他,他還在招手。友人又走遠了一些,覺得他該回去了吧,回過頭一看,他卻還站在原地呢。

2005年10月,許先生髮燒住院,家人和朋友們都以為他很快會回到他的小書房,繼續用他那枚放大鏡看書、和老友談笑。然而,這一次他卻沒有和大夥揖手作別,這或許是許先生惟一的一次「失禮」吧。

許林邨先生走了,而我們還留在原地,在落陽餘輝的「一粟草堂」前,彷彿依然能看到許先生揮別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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