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邶風·燕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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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 2013-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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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邶風·燕燕》出自《詩經·國風·邶風》。《燕燕》之旨,歧說頗多。其中最「經典」說法就是稼軒詞中出現的那句:「看燕燕,送歸妾」——毛序:「《燕燕》,衛庄姜送歸妾也。」《左傳·隱公三年、四年》載衛庄公之妻庄姜無子,將庄公妾(陳國女子)戴媯之子完當作自己的兒子。完繼位不久,就在州吁之亂中被殺,其母戴媯被遣返母家。庄姜與戴媯情誼深厚,而今夫喪子已,又送妾大歸,依依不捨,乃作傷別詩《燕燕》。鄭箋、孔疏、朱集傳均附和「送歸妾」說,但進一步說「歸妾」即衛桓公生母;而魏源《詩古微》則以為是桓公夫人。

《邶風·燕燕》 - 簡介
《邶風·燕燕》出自《詩經·國風·邶風》。《燕燕》之旨,歧說頗多。其中最「經典」說法就是稼軒詞中出現的那句:「看燕燕,送歸妾」——毛序:「《燕燕》,衛庄姜送歸妾也。」《左傳·隱公三年、四年》載衛庄公之妻庄姜無子,將庄公妾(陳國女子)戴媯之子完當作自己的兒子。完繼位不久,就在州吁之亂中被殺,其母戴媯被遣返母家。庄姜與戴媯情誼深厚,而今夫喪子已,又送妾大歸,依依不捨,乃作傷別詩《燕燕》。鄭箋、孔疏、朱集傳均附和「送歸妾」說,但進一步說「歸妾」即衛桓公生母;而魏源《詩古微》則以為是桓公夫人。
《邶風·燕燕》 -原文

燕燕于飛,差池其羽。之子于歸,遠送於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飛,頡之頏之。之子于歸,遠於將之,瞻望弗及,佇立以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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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燕于飛,下上其音。之子于歸,遠送於南。瞻望弗及,實勞我心。

仲氏任只,其心塞淵。終溫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邶風·燕燕》 -今譯

【余冠英今譯】

《邶風·燕燕》《邶風·燕燕》

燕子飛來飛去,飛飛有前有后。我的妹子遠嫁,送到郊外分手。望望蹤影不見,淚下如雨難收。

燕子飛來飛去,飛飛忽降忽升。我的妹子遠嫁,遙遙送她一程。望望蹤影不見,呆立淚流滿面。

燕子飛來飛去,鳴聲忽下忽上。我的妹子遠嫁,送她送到南鄉。望望蹤影不見,真正使我心傷。

妹子能擔重任,思慮切實深沉。慈愛而又溫順,為人善良謹慎。「常常想著父親」,這是她對我的叮嚀。

【參考譯文】

輕盈燕子雙雙飛,一前一後緊相隨。我的妹子要出嫁,迢遙相送難轉回。抬首遙望不能見,涕泣如雨漣漣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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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盈燕子雙雙飛,上下翻轉影蹁躚。我的妹子要出嫁,送到天邊路萬千。抬首遙望不能見,佇立良久淚漣漣。

輕盈燕子雙雙飛,忽上忽下叫聲悲。我的妹子要出嫁,送到南山地幽晦。抬首遙望不能見,凄凄愴愴心憂悴。

我的妹子本姓任,心境仁厚且真誠。溫柔賢惠世人羨,淑嫻謹慎善修身。先父之德常記取,她用此語勉寡人。

《邶風·燕燕》 -現代註釋

1、燕燕:鳥名,燕子,或單稱燕。2、差池(cīchí):參差不齊。羽:指翅。詩人所見不止一燕,飛時有先後,或不同方向,其翅不相平行。3、之子:指被送的女子。4、野:古讀如「宇(yǔ)」。5、頡(xié):上飛。頏(háng):下飛。6、將:送。7、下上其音:言鳥聲或上或下。8、南(古音您nín):指南郊。一說「南」和「林」聲近字通。林指野外。勞: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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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仲氏:弟。詩中於歸原型的女子是作者的女弟,所以稱之為仲氏。任:可以信託的意思。一說任是姓,此女嫁往任姓之國。只:語助詞。10、塞:實。淵:深。塞淵:誠實厚道。11、終:既。12、勗(xù):勉勵。寡人:國君自稱之詞。以上二句是說仲氏勸我時時以先君為念。

《邶風·燕燕》 -古文註解

《燕燕》,衛庄姜送歸妾也。【箋】庄姜無子,陳女戴媯生子名完,庄姜以為己子。庄公薨,完立,而州吁殺

《邶風·燕燕》《邶風·燕燕》

之,戴媯於是大歸,庄姜遠送之於野,作詩見己志。

燕燕于飛,差池其羽。【傳】燕燕,鳦也。燕之于飛,必差池其羽。【箋】差池其羽,謂張舒其尾翼,興戴媯將歸,顧視其衣服。之子于歸,遠送於野。【傳】之子,去者也。歸,歸宗也。遠送,過禮。於,於也。郊外曰野。【箋】婦人之禮,送迎不出門,今我送是子乃至於野者,舒己憤,盡己情。瞻望弗及,泣涕如雨。【傳】瞻,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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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燕于飛,頡之頏之。【傳】飛而上曰頡,飛而下曰頏。【箋】頡頏,興戴媯將歸,出入前卻。之子于歸,遠於將之。【傳】將,行也。【箋】將,亦送也。瞻望弗及,佇立以泣。【傳】佇立,久立也。

燕燕于飛,下上其音。【傳】飛而上曰上音,飛而下曰下音。【箋】下上其音,興戴媯將歸,言語感激,聲有大小。之子于歸,遠送於南。【傳】陳在衛南。瞻望弗及,實勞我心。

仲氏任只,其心塞淵。【傳】仲,戴媯字也。任,大;塞,瘞;淵,深也。【箋】任者,以恩相親信也。《周禮》:「六行:孝、友、睦、姻、任、恤。」終溫且惠,淑慎其身。【傳】惠,順也。【箋】溫,謂顏色和也。淑,善也。先君之思,以勖寡人。【傳】勖,勉也。【箋】戴媯思先君庄公之故,故將歸,猶勸勉寡人以禮義。寡人,庄姜自謂也。

《邶風·燕燕》 -考據

《燕燕》之旨,歧說頗多。其中最「經典」說法就是稼軒詞中出現的那句:「看燕燕,送歸妾」——毛序:「《燕燕》,衛庄姜送歸妾也。」《左傳·隱公三年、四年》載衛庄公之妻庄姜無子,將庄公妾(陳國女子)戴媯之子完當作自己的兒子。完繼位不久,就在州吁之亂中被殺,其母戴媯被遣返母家。庄姜與戴媯情誼深厚,而今夫喪子已,又送妾大歸,依依不捨,乃作傷別詩《燕燕》。鄭箋、孔疏、朱集傳均附和「送歸妾」說,但進一步說「歸妾」即衛桓公生母;而魏源《詩古微》則以為是桓公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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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這樣理解的話,有三個地方較難索解,特分析之:首先,是「燕燕」的比興,說「于飛」,則不是一隻而極有可能是一對燕子,後面又有「差池其羽」、「頡之頏之」,燕子素以雌雄頡頏,飛則相隨,《詩經·谷風》中有「燕爾新婚,如兄如弟」,古詩亦有「思為雙飛燕,銜泥巢君屋」,則描述為相愛的情侶似乎更合適些。但描述為感情親密的朋友,勉強些也能說得過去。

其次,是「仲氏」的含義,直解應為「二妹」,可以理解為庄姜對戴媯(GUI,平聲)的昵稱。最後,是「寡人」的

《邶風·燕燕》《邶風·燕燕》

稱呼,在金山詞霸中查到,也可以是「古代王侯夫人的自稱」。《朱子語類》中基於此理解,對本篇的內容尤其是最後一段,進行了比較詳細的闡述和發揮:

或問:「燕燕卒章,戴媯不以庄公之已死,而勉庄姜以思之,可見溫和惠順而能終也。亦緣他之心塞實淵深,所稟之厚,故能如此。」曰:「不知古人文字之美,詞氣溫和,義理精密如此!秦漢以後無此等語。某讀詩,於此數句;讀書,至『先王肇修人紀,從諫弗咈,先民時若;居上克明,為下克忠,與人不求備,檢身若不及;以至於有萬邦,茲惟艱哉』!深誦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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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舉說:「燕燕詩前叄章,但見庄姜拳拳於戴媯,有不能已者。及四章,乃見庄姜於戴媯非是情愛之私,由其有塞淵溫惠之德,能自淑慎其身,又能以先君之思而勉己以不忘,則見戴媯平日於庄姜相勸勉以善者多矣。故於其歸而愛之若此,無非情性之正也。」先生頷之。

第二種說法是劉向《列女傳·卷之一·母儀傳·衛姑定姜》。「衛姑定姜者,衛定公之夫人,公子之母也。公子既娶而死,其婦無子,畢三年之喪,定姜歸其婦,自送之,至於野。恩愛哀思,悲心感慟,立而望之,揮泣垂涕。乃賦詩曰:「燕燕于飛,差池其羽,之子于歸,遠送於野,瞻望不及,泣涕如雨。」送去歸泣而望之。又作詩曰:「先君之思,以畜寡人。」君子謂定姜為慈姑過而之厚……頌曰:衛姑定姜,送婦作詩,恩愛慈惠,泣而望之。……」這種說法認為是「衛定姜送子婦歸」。

以上這兩種說法在理論上都可以解釋得通,長處是有了一定的道德灌輸意義,但細細誦讀其詩,總覺得其感情不是女人之間,況燕燕于飛,定是雌雄頡頏,比興未免不倫不類,詩經中比興是理解主旨的一大關鍵,如此解釋總覺牽強。筆者認為關鍵是:此篇的主人公解釋為男方,似乎比庄姜、定姜更容易讓人(尤其是現代人)接受。王質《詩總聞》、崔述《讀風偶識》採取的是「兄送其妹遠嫁說」,並認為作者或主人公該是衛人(聞一多《風詩類鈔》則以為是薛君),這種說法似乎就近了一層,而且從「寡人」的自稱來看,主人公當是衛君更合理些。此外,高亨《詩經今注》有衛君送別情人說,藍菊蓀《詩經國風今譯》有情人出嫁他姓說,這些說法更多的迎合的前面,但在最後一段解釋時,未免顯得輕率和吃力。

筆者認為理解本文,一則必須要和原文相符,不可僅從個人意願出發,二則定位不必過於局限。從「之子于歸」句來看,聯繫詩經中其它篇章中出現的同樣內容,理解為出嫁更合適。

「遠送於野/遠於將之/遠送於南」後面緊接「瞻望弗及」,則可知其事為遠送「之子」,且傷其不可攜行也;「泣涕如雨/佇立以泣/實勞我心」則見其傷心之甚,見其與「之子」感情之深;最後一段是對「仲氏」良好品德的讚美,言其心性之好,且勸勉吾以先君之思;「先君」、「寡人」的稱呼則見送行之人身份非凡。從對「之子」的讚美來看,「終溫且惠,淑慎其身」更像是男方對女方的評價,則理解為「衛君送二妹遠嫁」更切近些,若命題更寬泛些,則不妨定位為「送親遠嫁之思」。其中「親」應理解為親愛之人,而不僅是親戚。

然則執此說,則燕燕之興則不符矣。如何解釋?筆者認為,燕燕之興,興的不是衛君和其二妹,而是「二妹夫婦」二人。詩經中《漢廣》、《鵲巢》、《行露》等篇章中都提到了親迎的風俗,尤其《鵲巢》中「百兩御之」更是描述權貴的婚嫁場面,理應是先有其丈夫親迎至衛,然後衛君送別妹妹及妹夫。換句話說,雖然篇章中未有提及,那是藝術性的省略,但二妹的旁邊還是應該有個「二妹夫」的。衛君為妹妹的出嫁感到欣慰,所以前面的「燕燕于飛,差池其羽」實則是描述妹妹夫婦間的和樂場面,同時也是對其婚後生活的祝福;後面感情忽然轉悲,則是為以後再難見到親妹妹而感到難受,最後一段提到妹妹的好品德,即是對妹妹的臨別評價,表達自己的看重,也有告知其夫方的意思。我想如果兄妹情深,又面臨這種時刻,當哥哥的有這種心情,是十分自然的。

「燕燕」之典常被後人所用,而其篇章的藝術性,代有好評。

宋·許顗《彥周詩話》:「詩壯語易,苦語難,深思自知,不可以口舌辯。「燕燕于飛,差池其羽。之子于歸,遠送於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此真可泣鬼神矣。張子野長短句云:「眼力不知人,遠上溪橋去。」東坡《送子由詩》云:「登高回首坡隴隔,惟見烏帽出復沒。」皆遠紹其意。」

王國維《文學小言》「燕燕于飛,差池其羽」。「燕燕于飛,頡之頏之」。「眼睍黃鳥,載好其音」。「昔我往矣,楊柳依依」。詩人體物之妙,侔於造化,然皆出於離人孽子征夫之口,故知感情真者,其觀物亦真。

韋應物《初發揚子寄元大校書》:凄凄去親愛,泛泛入煙霧。歸棹洛陽人,殘鍾廣陵樹。今朝為此別,何處還相遇。世事波上舟,沿洄安得住。其情味與此篇頗似,悵望一別,不可再見之情懷無兩,不同者其感情更含蓄些。

朱熹《詩集傳》:燕燕于飛,差池其羽。之子于歸,遠送於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興也。謂之燕燕,重言之也。差池,不齊之貌。之子,指戴媯也。歸,大歸也。庄姜無子,以陳女戴媯之子完為己子。庄公卒,完即位,嬖人之子州吁殺之。故戴媯大歸於陳,而庄姜送之,作此詩也。

第九章說:「『[瞻望弗]﨤,涕女雨。』能沱亓,肰句能至哀,君子亓[獨也]。」帛書本說:「『□嬰於蜚,池其羽。之子于歸,袁送於野。瞻望弗及,汲沸如雨。』能池其羽,然□□至哀,君子慎其獨也。」兩者既有引《詩》的簡繁之別,也有文字書寫之異。……

此章以「能參差其羽,然後至哀,君子慎其[獨也]」解《詩·邶風·燕燕》首章「燕燕于飛,差池其羽。之子于歸,遠送於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之意,對於正確把握詩意有一定價值。

楚簡本和帛書《五行》此章的「能參差其羽,然後至哀」,帛書《五行》篇下文有更詳盡的說解:「嬰嬰於(飛),貤(池)其羽」。嬰嬰,與〈興〉也,言其相送海也。方其化,不在其羽矣。「『之子于歸,袁(遠)送於野。詹(瞻)忘(望)弗及,[泣]涕如雨』。能貤(池)其羽,然笱能至哀」,言至也。「貤(池)」者,言不在嗺(衰)絰,不在嗺(衰)絰也,然笱能至哀。夫喪正絰脩領而哀殺矣,言至內者之不在外也。

鄭玄《箋》:「差池其雨,謂張舒其尾翼,興戴嬀將歸,顧視其衣服。」是解「差池」為「張舒」、「顧視」。

《邶風·燕燕》《邶風·燕燕》

朱熹《集傳》則謂「差池,不齊之貌」。案兩說皆與楚簡和帛書不合。陳喬樅《三家詩遺說考·齊詩遺說考》二:「『燕燕于飛,差池其羽,之子于歸,遠送於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易林·恆之坤》:『燕雀衰老,悲鳴入海。憂在不飾,差池其羽,頡頏上下,在位獨處。』又《萃之賁》:『泣涕長訣,我心不快,遠送衛野,歸寧無子。』」認為《易林》的上述兩段是齊詩遺說,正是解說《燕燕》的。

尚秉和《焦氏易林注》也認為:「四五二句,《詩·邶風·燕燕》文。」其說是。《易林》「憂在不飾,差池其羽」,是以「憂在不飾」解「差池其羽」,「差池」即「不飾」,即顧不上裝飾、打扮。這是由「不齊」義引申而來。

回到帛書《五行》「『貤(池)』者,言不在嗺(衰)絰,不在嗺(衰)絰也,然笱能至哀」,意思就清楚了:嗺(衰)絰是喪服,這是說,《詩》所謂顧不上裝飾,是說不在喪服,只有心不在喪服上,悲哀才會達到極致。《淮南·本經》曰:「披衰戴絰,戲笑其中。雖致之三年,失喪之本也。……喪者,所以盡哀,非所以為偽也。……處喪有禮矣,而哀為主。」說正與此同。

因此,楚簡的「能參差其羽,然後至哀,君子慎其獨也」就是主張看輕外在的喪服,而注重內心的哀敬。要做到「至哀」,就必須「慎其獨」,遵從專一之道,要為專一於內心的哀敬而敢於不顧外在的形式。

楚簡《五行》篇成書的下限是戰國中期偏晚,其解說更近於《詩經》產生的時代,其權威性不容否定。由此看,兄送其妹遠嫁說、送別情人說、情人出嫁他姓說,顯然不能成立。劉向《列女傳》衛定姜送子婦大歸說雖然有喪夫之哀,但重點是在定姜對媳婦的不舍,與楚簡的「能參差其羽,然後至哀,君子慎其獨也」說也不合。比較起來,還是《詩小序》「衛庄姜送歸妾也」說與楚簡更合。戴嬀因其子桓公見殺而大歸,庄姜越禮遠送而惓惓於戴嬀,王鴻緒《彙纂》、唐文治《大義》以為是庄姜與戴嬀密謀報州吁殺子之仇的原因,有一定道理。正因為報仇而歸,所以庄姜叮囑其要不顧細行而專一於「至哀」。這樣,整個詩意就好理解了。

《邶風·燕燕》 -名家鑒賞

此詩作意,序稱:「衛庄姜送歸妾也。」鄭箋詳之曰:「庄姜無子,陳女戴媯生子名完,庄姜以為己子。庄公薨,完立,而州吁殺之,戴媯於是大歸,庄姜遠送之於野,作詩見己志。」不過後來也還有一些不同的意見,如《列女傳·母儀》篇曰此為定姜送子婦,王質《詩總聞》認為是國君送女弟適他國,又或曰這是詠薛女事(魏源),又或曰「恐系衛女嫁於南國,而其兄送之之詩」(崔述)。不過這些並不比序說更覺可信,何況末章所詠在如此解釋下反倒沒有了著落,則不如從序。王士稹曰:「合本事觀之,家國興亡之感,傷逝懷舊之情,盡在阿堵中。《黍離》、《麥秀》未足喻其悲也,宜為萬古送別詩之祖。」《燕燕》誠為送別詩「導夫先路」,只是它實在太好,直令後來者再沒有辦法,《管錐編》舉了「瞻望弗及,佇立以泣」一句,下列與此同一機杼的中、外諸例,可以讓我們作這樣的比較。詩中的警句,單獨抽出來,固然也好,但它的好,似乎仍在於有全詩厚重、質實的情思為依託。杜甫「輕燕受風斜」,體物工細之俊句也,似由「頡之頏之」得意;晏幾道「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較「燕燕于飛,差池其羽」更覺工巧婉麗,然而究竟嫌單薄。《燕燕》末章所敘,見性情,見境界,見一真摯誠篤而不拘拘於爾汝之私的和厚胸次。喬億曰:「《燕燕》《雄雉》詩各四章,前三章纏綿悱惻,漢人猶能之;至后一章,萬萬不可企,蓋性術所流者異矣。」

《燕燕》之敘事,也有一個虛與實的問題。孔疏曰詩「所陳皆訣別之後述其送之之事也」,則送別情景之種種,

《邶風·燕燕》《邶風·燕燕》

乃是追憶。焦琳更特以末章為說,「此言媯氏既去之後,念之而無時或已之情也」,「若以為稱述戴媯之賢,縱極其佳,而意已盡於所言」,但若解得庄姜之情,乃是「媯氏雖去而姜氏目中時不絕媯氏之影,耳中時不絕媯氏之聲,即戴媯之賢亦益生動,不但作評語斷定其人品已也」。其實詩中所說的送別,究竟送別在何地,也很可疑。「遠送於野」,鄭箋:「婦人之禮,送迎不出門。今我送是子,乃至於野者,舒己憤,盡己情。」「婦人送迎不出門」,語出《左傳·僖公二十二年》。賀貽孫曰:「婦人送迎不出門,此常禮也。庄姜處人倫極變,蓋非常之情不復能以常禮自禁,故『遠送於野』,『遠於將之』,『遠送於南』,皆以言其變也。」而「遠送於南」一句,姜炳璋解作「陳在衛南,庄姜在衛,心與俱南」,則「遠送於南」,思中事也。那麼「遠送於野」。不也可以說是心與之俱,又何必如鄭、如賀,曲為之說呢·甚至為此詩興感的燕燕,也未必當日眼中所見。焦琳以為「物類豈幹人事,而人之見物,則因其心所有事,見物有若何之情形」,「故此三章各首二句起興,亦是言情,非口中之言,必待燕燕方能引起,更非心中之想,必待燕燕方有感觸也」。此說很是。詩以燕燕起興,其意只在燕燕如此,人何不然。而燕燕原是常見之鳥,其差池其羽,頡之頏之,下上其音之象,乃人人眼中心中可見可感,則它可以是天然湊泊的眼前景緻,又何嘗不可以是寫情寄意所謂「擬容取心」的意中之象。

《詩》寫送別,又有《秦風·渭陽》:我送舅氏,曰至渭陽。何以贈之,路車乘黃。我送舅氏,悠悠我思。何以贈之,瓊瑰玉佩。

「路車乘黃」、「瓊瑰玉佩」,待之厚也,「曰至渭陽」、「悠悠我思」,更有一番綢繆鄭重,實有其事,實有其情,亦情深意摯之作。然而這裡卻沒有一個載情載思的興象來開拓出意境,於是我們喜愛它的質直,而更喜愛《燕燕》實中有虛的深婉曲折、情思無限了。

《邶風·燕燕》 -一般欣賞

《詩經·國風·邶風》中此詩的作者應當是年輕的衛君。他和一個女子原是一對情侶,卻終不能結合,如一對燕

《邶風·燕燕》詩經

子不能雙飛。當她出嫁旁人時,他去送她,因此作此詩。已故父親的意思是以溫惠良善的仲氏許配衛君,所以他自己也將要迎娶他人了。

讀到這首詩的時候,眼前彷彿看到:在那一片天青日麗的曠野上,喧嘩熱鬧的送親隊伍中;旌旗飄揚,眾人歡鬧,他目送她遠去。嫁衣緋紅,熟悉的香氣迎風飄送;風拂過他的臉,他知道這一切,卻無法止住淚。

也許有人會覺得此時的天地也應因此變色,而在我,則覺得天晴是恰倒好處的。現實是衛君必須承擔的生活,即使勞燕分飛我們也無法逃脫自己的責任;悲哀莫過於此,她不是你的,你不能隨她而去。記得有位朋友曾說過自己的故事,看著自己的愛人和他人相約白首,剎那間的感覺是四個字:永失我愛。

我想這應該不是誇張,不過既然已經有了決定,就面對現實吧;愛著的時候相濡以沫,要回到彼此的世界之時,那就相忘於江湖。愛,是讓人變得更堅強的。

《佛祖統記》卷五中記載,釋尊在靈山會上,接受梵王所獻的金色波羅花。在《五燈會元》卷一中記載:世尊在靈山會上,拈花示眾。是時眾皆默然,惟迦葉尊者破顏微笑。世尊曰: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咐囑摩訶迦葉。心有默契,即便彼此曾經默契已屬難得,所以無論如何,因為曾經愛你,所以感激。

《邶風·燕燕》 -雅析

在現代很多女孩的姓名中,都有一個「燕」字,喜歡被人親昵的稱之為「燕燕」。是啊,這個名字有著說不出的簡潔和輕盈,鶯軟和嬌愛。在男人的眼裡,這名字本身就是一種風流:它可愛而不可近,可親而不可褻。即便捕獲了它的心,也擔心隨時可能飛走。這樣的鳥自有一種靈性,這樣的女孩更有一份自愛的品性。

然而,在古代,「燕燕」卻是春天裡人們傷心的見證。

《邶風·燕燕》詩經

我讀《詩經》,常常感慨這邶國的人不簡單,其文明程度不在成周之下。不僅詩做得好,而且情來得真。一首《燕燕》更是把人們的思緒拉回到了這個神秘的邶國。

說它神秘,一來,這個國家存在時間短,所處位置眾說紛紜,給人平添了幾分神秘;二來,《邶風》里的詩,不僅詩人不如二南那樣自表身份、自述經歷,而且詩中的本事也是含蓄莫測。

這使我想起,為什麼古人在編選《詩經》之時,不把邶風與衛風編在一起,大約是有意要把帶有新風(一稱淫聲)的衛風與這神秘古樸的邶風區別開來。

讀《詩經》,我又常想,詩不能寫得太好,太好了,容易引起後人太多的誤解。

像前面那首《綠衣》,就因為寫得太好,致使後人打死也不相信《毛詩序》,寧願把它與後世悼亡詩聯繫起來,稱之為千古悼亡之音的先聲。這一首《燕燕》也是如此,也被後人視為千古送別傷離詩。清人王士禛就說:「合本事觀之,家國興亡之感,傷逝懷舊之情,盡在阿堵中。《黍離》、《麥秀》未足喻其悲也,宜為萬古送別詩之祖。」

如果從為文學而為文學的角度而言,說它是萬古送別詩之祖,一點也沒有抬舉它。然而,古人不是為了文學而文學,孔子編《詩》教《詩》,五百年間引《詩》用《詩》,都是要合禮義,明教化的。所以,詩中之送別,只是本事。本事的背後是人,人才是《詩經》的重心。有德之人則歌之詠之,無禮之人則諷之諫之。

揚之水說,《燕燕》之敘事,也有一個虛與實的問題。其實,何止《燕燕》,《邶風》裡面,甚至整部《詩經》都有一個虛與實的問題。何謂虛?虛就是詩人所敘之風物情懷,即即興所發之自然景觀;何謂實?實就是詩人所詠之情景背後的歷史本事。前者即情,後者即志。然而,這還只是其中一面。再細細回想,所言之志,卻在詩人吟詠中虛化了,而原本不過是興之所起的情卻在詩人眼裡實化。此之謂虛中有實,實中有虛,虛實相生。

這首《燕燕》,《毛詩序》稱:「衛庄姜送歸妾也。」鄭箋解釋此本事之原委道:「庄姜無子,陳女戴媯生子名完,庄姜以為己子。庄公薨,完立,而州吁殺之,戴媯於是大歸,庄姜遠送之於野,作詩見己志。」「大歸」就是不容於國,不得不回娘家。後人總覺得毛序、鄭箋是多餘的,甚至是牽強的,都僅僅以詩觀詩,就詩解詩,而無視詩中之史、詩中之情志。

此詩也是以「燕燕」起興。看燕燕,上下雙飛、羽毛舒張,是一派很好的春光。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我卻要把你相送。想我處此人倫大變,非常之情不能以常禮自禁,不知不覺「遠送於野」,「遠送於南」。真好比十里長亭,又十里短亭。直到你的身影遠去,任我登高而望也望不著的時候,我的眼淚早已堪比珍珠。讀到「瞻望弗及,泣涕如雨」一句,就不能不令人想起晏小山的《臨江仙》:「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此情此景,景同心同。從此後,燕子去了,還會歸來;伊人遠去,春風不再。

或許是顧影自憐,或許是前車在鑒,詩人心中的傷感是自然而然的產生了。如果這樣,那麼詩中的女子也不過如此。然而,緊接著末章一轉,想起昔日姐妹們在一起的日子,她的為人是那麼可靠,她的心地是那麼厚道、溫柔、謹慎,處事是那麼周到,並且常常用先君的話來勸慰我。詩雖然只寫到這裡,然而其意卻似無法就此了了。詩人想到這些,自然會回想當年姐妹燕燕雙飛的情景,對遠去的姐妹更是會念念不巳。焦琳對這一章解說得非常到位,「此言媯氏既去之後,念之而無時或已之情也」,「若以為稱述戴媯之賢,縱極其佳,而意已盡於所言」,但若解得庄姜之情,乃是「媯氏雖去而姜氏目中時不絕媯氏之影,耳中時不絕媯氏之聲,即戴媯之賢亦益生動,不但作評語斷定其人品已也」。

可以試想,這樣的姐妹,儘管在庄公生前,因生育問題,遠去的妹妹更得寵於丈夫,然彼此之間應該是關係較為親密的。史書上也載,姬完雖是戴媯的親生兒子,而仁德的庄姜也將他視為己出。要不然,她也不會不顧「婦人送迎不出門」之常禮,來一個長亭更短亭。所以鄭箋說:「婦人之禮,送迎不出門。今我送是子,乃至於野者,舒己憤,盡己情。」揚之水也說,此一章「見性情,見境界,見一真摯誠篤而不拘拘於爾汝之私的和厚胸次」(《詩經別裁》)。全詩復沓質實,卻把詩人對剛剛經歷過的那場人倫大變(即弒其君完)的一種氣憤,以及對戴媯喪子大歸的處境的深切悲懷,寫得感天動地。

《邶風·燕燕》詩經

自此以後,「燕燕」也就成了繼杜鵑之後又一種傷心的痴情的鳥。南宋詞人辛棄疾在《賀新郎》一詞中就用了這個典故:

「更那堪、鷓鴣聲住,杜鵑聲切!啼到春歸無尋處,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間離別。馬上琵琶關塞黑,更長門、翠輦辭金闕。看燕燕,送歸妾。」

電影《阮玲玉》裡面那首令人迴腸的插曲,直唱盡了「燕燕」的傷情別緒:

「蝴蝶兒飛去心亦不在,凄清長夜誰來拭淚滿腮。是貪點兒依賴貪一點兒愛,舊緣該了難了換滿心哀。怎受的住這頭猜那邊怪,人言匯成愁海辛酸難捱。天給的苦給的災都不怪,千不該萬不該,芳華怕孤單。林花兒謝了連心也埋,他日春燕歸來,身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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