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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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 2013-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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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屬短篇小說,由作者澹臺嬌蘭創作,第一次登選在小說閱讀網內,2007年完成。

《絕》 -作者介紹

作者:澹臺嬌蘭
寫過多篇短篇小說《色盲》,《楓海之瞳》,《捕狗人》, 《太陽系顛峰殺戮》, 《窗外》等。

《絕》 -文章簡介

初登:小說閱讀網,本文於2007年完結屬於短篇小說。

《絕》 -原文欣賞


      我一眼就看到他,像撲克版里的黑衣小丑,滑稽的睡帽一樣的尖頂軟帽,帶褶邊的精緻喪服襯得一張塗了白色油彩的小臉愈發像個死人,而且伊居然畫了個時髦的黑色嘴唇。
  電梯在我到達的五秒前悄然打開,我看了一眼像個布偶一樣靠在綠色植物上的他,從容地走進電梯,按住開門鍵,示意他進來。他輕飄飄地滑進來,站在我的左後側,注視著我的脖子。「上幾樓?」我按了五樓,問他。他幽幽地嘆了口氣,一絲涼風吹進我的脖子。
  「真的決定了?」我無聲,冷漠地盯著黑色的數字鍵。「我要阻止你。」我斜了他一眼,嗤地一笑,「你?你算個什麼東西!」輪到他沉默了。電梯在五樓停下,門開了,我沒動,他也沒動。我按下關門鍵,電梯開始無目地地上升,在頂樓又一次停住了。門開了,我一動不動筆直地站著,僵持了十秒鐘,他又嘆了口氣從我身邊滑出去,在他衣角離開電梯的一瞬間,電梯門重重合上了。
  我重新下到五樓,找到自己的房間打開門隨手關上,把提包甩到靠門的床上,打開窗,一股涼風撲面而至。我趴在窗台上,望著遠山出神。空氣中有絲異常的波動,我知道他來了。一回頭,果然他站在門和窗中間的位置,目光直直的。「吃飽撐得。」我嘟囔了一句,關上窗,將自己橫著摔在床上。他的身體發生了變化,短短的幾秒過後,一束奇異的光芒籠罩他的全身,待那束光消失,一個眼睛像星星一樣明亮的男人站在當地。「嘖,變形金鋼啊。」我讚歎著,翻身坐起來,從暖水瓶中倒了一杯開水。他走過來,蒼白如紙的臉在曖昧的暮色里錯落有致。
  我拎過提包,掏出那瓶共二百粒的安定片。原以為買安眠藥一定挺難,事實上還沒等我將精心編織的謊言說完,醫生已經急不可待地刷刷來出來,「夠不夠,不夠再開兩瓶。」醫生冷峻地望著我,職業的口氣好像比我自己還盼著我死。我哭笑不得地搖搖頭。
  我就著暮色仔細地看著包裝上的說明,這時候我還不想死,誰知道下一秒服務員會不會闖進來開夜床,而且起碼要把請勿打擾的牌子掛在門上。他一定以為我要吃了,撲過來做勢要搶,我反應很快,重新塞回包里,然後準備伸手推開他,但推了個空。他已經擒住了我的脖子,而我什麼也沒抓到,像在與一個影子、一團空氣搏鬥,樣子一定傻極了。我的呼吸漸漸困難,臉上卻有了笑容,這廝費什麼勁兒啊,我原準備要死的,又何必費事掐死我呢。他一定是被除我的表情嚇到了,猛然鬆了手,趁這個空當,我迅速躥起來抓起桌上的茶杯朝他砸去,滾燙的熱水頓時像澆在燒紅的石頭上,冒出嗤嗤的白煙。我看到他像貓一樣慘叫著飛出去。
  原來這廝怕開水呀,我露出由衷的笑容,然後迅速收斂了表情,陰鬱重新爬到臉上。「因了你,我不得不提前結束自己了。」我站起來,端起茶杯,提著一個暖並走到衛生間,將暖水並里的水悉數倒掉,又用茶杯接了半暖並涼水。
  坐在床邊,我倒出一併葯,在床上攤平,然後揀起兩粒塞進嘴裡。還沒等灌下涼水,就見他氣急敗壞地衝進來,捂著肩膀激動地瞪著我,有血從他肩上滲出來。我喝了口水,仰脖咽下藥片,又揀起兩粒放進嘴裡,然後喝一口水,看他一眼,在他剛要移動的時候,我伸手抓起裝滿開水的暖水並,不緊不慢地揭開蓋,裊裊的蒸汽姿意地扭動著,他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這時候,一團黑影砰地衝進來,我剛看清是個蒙著黑巾的男人,臉上就挨了重重的一拳,於是仰面跌倒在床上,我試圖爬起來,腦袋卻像灌了鉛,腳底下,他們正在廝打,誰也沒有說話,只有休休的喘息聲和悶悶地打鬥聲。我溜下床差點雙腿一軟跪到地下,搖搖晃晃站起來,我費勁地舉起暖水並,那個黑衣人仰面倒在我腳下,我對準他的腦袋準備澆下去。「不——」正掐著黑衣人胳膊的他忽然叫起來,「他是來救我的,我們挨了開水的地方永遠都會血肉模糊的,必須儘快得到治療!」「是嗎!」我輕輕一笑,感覺鼻血淌了下來,於是轉過身放下暖並,倒了一茶杯開水,然後在黑衣人身邊蹲下,他的瞳孔因恐懼而縮小,我擦了把鼻血,皺著眉看了看自己弄髒的手,嘴裡嘟囔了一句髒話,然後對準他的胳膊,「是這隻嗎?」在他們凄厲的慘叫聲中,開水徐徐傾下,一股白煙升騰而起,那條胳膊頓時像被硫酸澆過,瞬間破爛的碎片下,翻出鮮血淋淋的紅肉。「滾吧!」我把茶杯摔在桌上,背對著他們冷冷地喝到,慘叫聲漸漸遠去,整個房間也漆黑無聲。
  我躺在床上,回憶了一些人和事,流了一些眼淚,重新找到藥片準備塞進嘴裡,覺得房間又多了一個人。這是一個模樣深沉的男人,他也有一雙星星一樣明亮的眼睛,只是不再年輕了。他遠遠地站著,看著我一粒粒地吞下藥片,「他喜歡你。」「為什麼?」「誰也不知道,或許某個時間的驚鴻一瞥吧。」「一瞥?哼——」「他幾乎無所不能。」「是嗎?」我終於吃完了所有的藥片,覺得肚子脹得滿滿的,全是水。「我想有一張傾國傾城的臉。」「這個他能做到。」「是嗎!」我緩緩伸手去抓暖水並,他跳到門口失態地望著我,我仰天長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這個我自己就行。」說完,我仰倒在床上把整整一併開水澆在自己臉上,肌肉因突然的刺激皺成一團——無法形容的痛,但很快安眠藥起了作用,我昏昏噩噩地失去了知覺,最後看到的是他俯下去像見了鬼一樣的臉。
  有無數的人在奔跑,有人抱起我,很快,我又重重地摔下去,忽忽悠悠地,還做了幾個漂亮的前後空翻,卻一直沒有著陸,我知道這是個永遠沒有底的黑洞,永遠也不可能再上去了。
  有晰晰瀝瀝的雨聲,時斷時續。再側耳傾聽,原來是有人在竊竊低語。我沒有死,想到這兒,流下一滴淚。他們看到我自殺的模樣,一定會大猜特猜,幹嘛把自己燙得像死豬一樣,不會以為是謀殺吧。這樣想著,一絲得意的輕笑不由自主浮上嘴角,低語聲消失了,我以為他們發現我醒了,費力地睜開酸痛的眼睛,所有的痛楚突然悉數襲來,我暗哼著發覺這個房間里沒有一個人,只有雪白的牆壁,亂七八糟的器械,我試著舉起手,儘管艱難還是抬起來了。先摸摸臉,巨痛毫兆地襲來,我又流了一滴淚,同時發現自己嘴裡的氧氣管,並沒有多猶豫,它被輕而易舉地拿掉了。於是,我的世界又一次陷入黑暗,然後,感覺自己慢慢輕了,沒了體重,像塊雲絮飄起來浮到屋頂。我看著自己安詳地躺著,臉上一片狼籍。彷彿冥冥中有人指引,我穿過屋頂,向西飄去。
  前面不遠處是座烏黑的木橋,橋下不聞水聲。一個老太婆在橋中央擺著茶攤,上寫三個大字:孟婆湯。不用說這座橋一定是大名鼎鼎的奈何橋了。我幽幽地走了過來,身上不知何時換了一身月白的麻布和服,寬寬蕩蕩,有點大。「喝一碗吧,喝了,所謂前世今生就了無牽挂了。」「是啊!」我端起一碗,卻怎麼也喝不下,真得要忘了嗎?那些曾經愛過的,恨過的,無關緊要的,不關痛癢的浮光掠影般重現在眼前。「活著儘管痛苦,可還有機會去感受,而一旦走過這裡,就萬劫不復了。」他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橋上,憂鬱地望著我。也許我有過一瞬的猶豫,但看到他,就絲毫沒有了。「就這樣吧,我也沒打算去遊樂場。」說著,我放下碗,在台階上坐下,找著腮,若有所思地望著天際那枚冷清的月亮。「你想去遊樂場?」他在我身邊坐下,「跟我去吧,在那裡你會體會到新的生命。」我驀地回過頭望著他,「真的嗎?我想見到那隻狗,可以嗎?」他垂下眼,沒做聲。我的淚縱橫了一臉,「真地很想它,其實只想到一個水清山秀的地方,躺在鬆軟的乾草上,看著它嬉戲。你說,它會不會在橋的那邊?」「它消失了,永遠不會在任何地方出現。」他忽然沖我喊起來,「你流淚了,說明你心中還有愛,現在回去還來得及。」他抓起我的胳膊,把我拉來,我奮力掙扎,但他力氣太大了,於是我只好用牙齒在他脖子上狠狠咬下去。他捂著脖子跳出去的時候,血順著我的嘴角流了下來。哈哈哈——我大笑著擺擺手,「我討厭活著,仇恨所有人,寧願化為灰燼,何況一些回憶而已。」重新端起那碗湯,我一仰脖幹了,然後頭也不回地走過橋去,那滴淚隨風飛到了夜空里,前世今生,真的永別了。
  這就是地獄嗎?雖然陰森,但還算乾淨。一個穿著皂衣的小廝差我去給伙夫們燒火,我走進伙房差點癱在地上,一望無際的全是熊熊燃燒的大鐵鍋,鍋中滾著猙獰的沸水,而每口鍋上都架著一隻五花大綁的狗。如果架的是人,我以平靜地走過去添柴,可是看到這壯觀的無邊無際的屠狗場面,一股熱血陡地湧上頭,我抽出一根燃燒的木棒,兩下打倒一個伙夫,在其他伙夫拍馬駕到之前解下那條狗。看他們一個個身悍體驃,卻沒一個經打,敢情是太久沒曬太陽,骨質疏鬆。我把木棒耍得上下翻飛,耳邊響起一片骨頭斷裂的咯嚓聲。
  終究是寡不敵眾,我後腦勺狠狠挨了一下,緊接著腿彎被踹了一腳,隨即跪在地上,挨了一頓飽揍后,被拖了出去。
  「王,這小子瘋了。」他們把我扔在地上,我閉著眼昏頭脹腦地罵了一句:「我操你們的媽。」話音未落,臉上挨了一腳。「抬起頭來!」上面傳來擲地有聲的命令。我斜著一隻尚未全腫的眼,恍惚看到一個黑大塊端坐其上,「明天下油鍋炸了。」黑大塊氣勢洶洶地喝道。他們拖我回去的時候,我梗著脖子大罵:操你們全體,臭大便。
  這是間徒窮四壁的牢房,月光從鐵欄間泄進來,一隻狗蹲在角落裡看著我。我把它喚過來,摟著它的脖子哭了。這是我救下來的那隻,長得像極了八蛋,只是極安靜,頭擱在我的腿上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響起踢踏的腳步聲,我睜開眼,看到幾個小吏站在門口,「出來!」他們粗暴地喝道。我試了試站起來,發現受的傷並沒有想象中嚴重,一拉開門他們立刻退後幾步,警惕地望著我。我譏諷地一笑,喚過那條狗。遠遠地,就看到他和那個黑大個兒站在一起,還是那身可笑的撲克牌衣服。「王,人到了。」「嘖,還是得說咱們的人長得銅澆鐵鑄似的,瞧那位,紙糊的一樣,見不得水。」我冷冷地嘲諷著,心裡感到莫名其妙地不舒服。
  他們沒把我炸了,黑大塊只是教育了一番,重申了一遍地方守則,發了一通牢騷后讓我回去了。
  我靠牆坐著,伸長了一隻腿,撫著旁邊安靜的狗,看著青色的月影出神。對面的牢房空洞洞的,這裡似乎只關了我一個人。在我眨眼的一瞬是,他已經站在門裡了,狗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無動於衷地盯著他。我拍拍它的頭說:「瞧這位,跟個撲克牌小丑一樣,大概是下來推銷睡衣的吧。」他的臉一定紅了,羞郝地低下頭,那束光芒又出現了,他又變成了那個有著星星一般明亮眼睛的男人。「什麼東西,還變身呢。」我看也不看他,逗著狗說。「玩夠了吧,跟我走吧。」他說。我抬頭看著他:「我為什麼還記得你,為什麼還記得前世的種種,唯一忘的就是我究竟姓什名誰。」他垂下眼沒做聲。我站起來,慢慢走到他面前,他明亮的眼睛愈發光彩逼人,嘴唇不知為什麼哆嗦起來。我抬起胳膊狠狠甩了個耳光,他捂著臉哀怨地望著我。我歉意地笑笑,伸手輕輕觸到他的唇,柔軟的唇瓣觸痛了我的心。手順著他光潔的臉滑下來,撫到他的脖子,感覺他極速的吞咽,「那是什麼,糖水嗎?」在他反應過來的一剎那,我的雙手已經叉住他的脖子,狠狠地掐下去。他抓住我的手,卻不使勁掙脫,只是緊緊抓著。我看著他伸出舌頭,眼球慢慢鼓出來,手上漸漸加勁。
  待一個小吏發現,他已經軟軟地靠在牆角,沒了氣息,樣子有點慘。
  他們把他拖到殿上,我遠遠跟著,誰也不敢接近我。黑大塊看看他又看看我,像見了鬼,大張著嘴露出青色的牙。「你這個女人,真是莫名其妙,不過好在他有九條命,要不然我也負不起這個責任。」這時原本躺在地上的他搖搖晃晃像張紙一樣飄起來,低垂著頭向外飄去。「你過來,」黑大塊一招手,我冷冷地瞅著他,紋絲未動,「孟婆吃了回扣,我喝的根本不是什麼狗屁湯,我要求重新喝一碗。」「沒問題,不過你得幫我做件事,把他推到奈何橋下。」「然後怎麼樣?」「他就消失了,下到十八層地獄了,誰也找不到了。」我絲毫沒有猶豫轉身追了出去。
  他已經晃到橋上,卻佇在那兒不動了。我站到他身後,看著他毫無生氣的軀體。沉默了半在,終於嘆了口氣道:「你走吧。」他的頭慢慢抬起,在月光里我看到一滴淚順著他的眼角流下來。目送他飄然遠去,我轉回孟婆的攤子,舉起一碗剛盛好的熱氣騰騰的湯,慢慢灌下,很苦。當我放下碗,渾然忘了身在何處,所為何來。
  我進到大殿,東張西望。一個小吏過來遠遠招呼我:「到那邊的籠子去。」我欣喜地看著這個陰森森的空曠地界,跟著他走過去。他打開門,閃到一邊,「進去吧。」我看到一隻狗蹲在裡邊,很不解:「這是誰家的?」小吏瞅了瞅我,露出會心的獰笑:「你的呀,忘了?我還讓你打了一頓呢,本來想找你報仇,看來只好算了。」我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呵呵傻笑起來。
  一日小吏招我上殿,遠遠看到一個青衣的男人和黑大塊站在一起,他挺拔的氣質,朗星一樣的眼睛,顯示出他並不屬於這裡。「哎,這是我的客人,你帶他四處轉轉。」黑大塊頤指氣使地指使我。「為什麼是我?」我高聲叫道,臉上卻笑吟吟地,「真會使喚人,來吧。」我朝他一擺頭,和那條狗率先走在前面。「我也是剛來,好多地方沒走過,大體就這樣了。」我偏過頭看著他,覺得莫名地高興。「你笑起來很好看。」他看著我說,「是嗎?」我得意地揚起臉:「你不笑也好看。」他聞言羞郝地低下頭。「哎呀,這裡的人個個黑頭土臉的,你和他們不一樣。」「想離開嗎?」「去哪兒?」我們已經走到了盡頭,正中一輪明月冷冷地睨著我們。我席地坐下,靠著鐵柵欄,他貼著我右邊,那條狗貼著左邊也坐下來。
  「你不是想去一個山清水秀,鋪滿鬆軟乾草的地方嗎?」「我什麼時候說過?」「——他們告訴我的。」「誰們?」「——在那裡,你會重新體會到生命的愉悅。」他指指上面。「生命?的愉悅?」我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你說的是天堂?」他點點頭。「那應該是個幸福的地方,是嗎?」他又點點頭。我臉上一直掛著的微笑攸地消失了,冷酷的目光刺穿了清冷的夜,「可我厭惡幸福,不相信這世上有所謂的幸福,我喜歡罪惡,因為自己本身也是罪惡骯髒的。我只想待在這兒,除此之外,哪兒也不去。」我伸手撫著狗脖子上的毛,面無表情地說。他看看我又看看狗,最終沒再說什麼。
  又一日,小使又招我上殿。黑大塊正鋸案飲酒,他讓我在對面坐下:「這可是上好的酒。」「我從不喝酒。」我抬起沉重的眼皮,沒有所謂地望著他。他從杯沿上瞅我一眼,放下杯譏諷地笑了:「你以為你還是個人啊,你現在是個鬼,一個女鬼而已。」我恍然一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果然醇香毫無辛辣之感。「跟你說,」他親熱地湊過來,「他想帶你到他們那兒去。比這兒好多了,可我啊,」他頓了頓,拋了個浪眼,「還真捨不得你走,我以前還沒見過你這樣的女人,有趣,有趣。」我苦笑一聲,垂下眼盯著酒杯。「不過這事兒有點麻煩,我也想上去。」他詭異地一笑,重新給我酌上酒,「要把你弄走,他得再拿出兩條命,給我!然後拱手讓出天界至尊的位子,給我!你覺得呢?是不是公平?」「屌!」我突然冒出個髒字,仍盯著酒杯。他不言語了,猜不准我腦子裡的念頭,「兩條命是買你的,這是任誰也改不了的規矩。不過,從我這兒提人,還得應我一個條件。不就是個虛位嘛,也該坐夠了。」
  我緩緩抬起臉,目光陰冷,「你有幾條命?」他還沒反應過來,我把茶杯劈頭摔過去,一步跳上桌子,和身撲了過去,準確地勒住他的脖子。他拚命地掙扎,在我手上抓撓,一群小使大呼小叫地衝上來,亂七八糟地拳打腳踢。我絲毫不為所動,只是把全身的力氣集中到雙手,像棵堅硬的灌木在狂風中葳然不動。我看著他吐出的舌頭,鼓出的眼珠,臉上漸漸堆起暈眩的笑容,事實上我真的暈了。他也一聲沒吭臉朝下摔在桌上。
  當我醒來時,已經置身牢籠中,身邊的那隻狗靜靜地瞅著我,門外幾個小吏像看怪物一樣注視著我。我感到渾身無力,就這樣在月光地里靜靜地躺著,除了淺淺的呼吸,與一個死人無異。這樣過了漫長的一段時間,誰也沒有來打擾我。
  月亮像盞燈一樣固定在天際,即不移動也沒有陰晴圓缺,沉默而固執。它也死了嗎?我百無聊賴地想,「天堂里能看到月亮嗎?是同一個嗎?」這樣想著,有淚緩緩滑下來,於是抱著膝頭有氣無力地啜泣。直到整個膝蓋都濕了,我疲憊地抬起臉,透過淚眼朦朧的視線,模模糊糊地看到他站在牢籠外。
  我跳起來,霍地撲到鐵欄上,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他皺著眉,略帶不悅地說:「你又闖禍了。」我後退一步,慢慢轉回那條狗的旁邊坐下,淡淡地回答:「沒有。」他和我都沉默了。大約五分鐘后,我又跳起來撲過去,仔細地端詳他的臉,問:「你沒事吧?」我的手伸出去,在距他的臉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好像還行吧。」我有點語無倫次了。他毫無表情地看著我,從那雙晴朗的眸子里,我看不到任何感情。我的手指在鐵欄上卟卟拉拉地掃來掃去,漸漸地眼淚又聚了上來。這次我咧開嘴大哭起來。他幽幽地嘆了口氣,冷清的氣息吹起我臉上的發梢。「你在責備我嗎?」我淚眼汪汪哽咽地問。他仍不做聲,眼神卻起了變化。我胡亂抹了抹眼淚,正色地面對他:「我不在乎別人的誤解,即使全世界都誤會我,我也不在乎。可是你不同,我第一次見到你就知道了。我肯定見過你,在很久很久以前。如果我猜得沒錯,那應該是前世。可我不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我低下頭,淚珠叭嗒叭嗒地掉下來,「沒人告訴我,我們現在是怎麼了。」
  他不知何時已站在我面前,輕輕捧起我的臉,那手指沒有任何溫度,「我第一次看到你時,你可不是這樣哭哭啼啼的。那時的你,嘴角總是掛著冷冷的笑,看起來即殘忍又凄涼。我的第一條命就被你一杯開水澆沒了,第二條命被你的雙手扼死了。現在我還有七條命,而讓你出這個牢籠,和我一起去天堂,還是足夠的。」我不可置信地望著他的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牢牢抓住他的手,「我為什麼那到干呢?你看起來——很好。」他微笑著,像個光彩奪目的發光體:「別想了,我們應該為以後的生活準備了。」「以後?」我鬆開他的手,退後幾步,慢慢蹲到地上。他走過來,傍著我蹲下來,探究地看著我的臉。我的指腹輕輕觸到他的臉頰,輕呼了一聲:「沒有溫度嘩。」他自己也試了試,笑了:「只有人才有溫度。」然後他變了臉色。我莞而一笑,笑嘻嘻地說:「你害怕了?我是厭倦了那個世界才來這兒的,否則按理會到你那兒的。所以我不會回去的。不過,你想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感情只有成為人之後,在白駒過隙永不再來的人生里重複著自己的錯誤,執著於自己可笑的夢想。只有在人間,這一切才真的可能發生。而你和這裡的所有類人的東西,在我眼裡只是些不滅的物質,所以沒有區別,愛誰誰吧。」他逼近我的臉,蒼白如紙的臉上一雙黝黑髮亮的眸子燃燒著令人震驚的光芒,「我知道你說的都是真的,我曾經在人的世界遊盪,看著人醉生夢死的生活,像看一齣戲,卻始終置身世外。直到有一天你無情的一瞥,我才體會到人被感情擊中的一剎那痛苦而無法按捺的感覺。因了你前世的一眼,我早已不再是完整的天界至尊,我的偉大而平靜的心已經留下了一部分在那個紛紛擾擾的世界。」他抓住我的肩膀:「只要你答應跟我走,我們一起回到你的世界,做真正的人重新開始。」「你是說重新開始?我要重新尋找你?或許根本就不知道你的存在。」「人生雖短,卻也有幾十年,這還不夠嗎?」「你以為足夠了嗎?」我哈哈笑起來,「有人活了一百多年,仍未等到自己要等的那個人,何況重新再來,我也沒那個耐心了。」「我們可以互相做個記號,來世依此尋找即可。」「記號?」我冷冷一笑,「除非你記得前世今生的所有事情,否則就是你寫本備忘錄帶回去自己也不會相信的。況且,我死後不會計較魂歸何處,你呢?」他不語,低下頭。「如果今世你安排好了來世的去路,那我勸你還是不要遊戲自己了。真正的人生是個巨大的問號,不到靈魂離開身體的一瞬是不會知道的,你懂嗎?」我溫柔地觸摸著他柔軟的面頰,看著他黯然的眼睛說:「別想這些了。我們的命運已經註定了。前世經歷了太多的苦難,現在我只想安靜地待著,哪兒也不去。而你,好好地照顧自己,別忘了你是個有責任的人。也許還會有覬覦之徒的無端傷害,只要你好好的,我想——」我的大拇指滑過他的唇,那一刻我有吻上去的衝動。可我沒有那麼做,而是絕決地站了起來。不能給他任何幻想,一切該在這時結束了。
  他也站起來,抓住我的手:「送我過橋吧。」他推開牢門,四周小吏看到他牽著手的我,紛紛避之不及,我們相視一笑。大廳里空蕩蕩的,陡生一種落寞之感。沒有腳步聲,當我的腳踩上堅實的地面時,只有輕輕一觸的感覺。遠處的奈何橋上,砙亮的月光照得它燈火通明,那孟婆的攤子仍鳧鳧地冒著熱氣。我們緩步上了橋,我斜乜了一眼蒼老、愁苦的孟婆,心想這裡的人都是寂寞的吧。於是輕嘆了口氣。他停下來問:「怎麼了?」我笑笑說:「看來孟婆湯是徒有虛名,喝了幾碗該忘的一樣沒忘了。」他怔怔地看著我,我低下頭注視著黑乎乎的橋下,沒來由地哆嗦了一下。
  我們在橋上分了手,他一直往前走,直到快要走出月光地了,才回過頭來。那一刻,我驚得嘴張得老大,在他臉上我看到了絕不放棄的表情。我悶悶地坐在橋欄上,感到心口堵得慌,腦袋裡也千頭萬緒,不知從何理想。這時,孟婆開口了:「小姑娘,我的湯沒問題,只是你前世刻骨銘心的記憶是不可能忘卻的。」我抬起臉,然後朝夜空撇了撇嘴罵到:「他媽的,來這兒也不能消停。」
  我仍穿過大廳,遠遠地看到黑大塊直直地坐在殿上,脖子上吊了塊白布,看起來像個弔死鬼。他朝我招招手,我不屑地看看他,昂首打算就這麼過去,他突然將一本冊子劈面摔過來,「別他媽裝蒜了,以為我是傻子嗎?你們倆串通好了來對付我,不就想讓我趕快把你打發到天界,又不用他交出至尊的位子嗎?甭想,這次他不死都不行。」我捏著拳頭,正要衝上去,旁邊忽啦啦湧出來無數小吏將他圍起來,「怎麼,還要來啊。」他嘶啞的嗓音聽起來像夜貓子哭泣般令人難以忍受,「把那本冊子拿起來看看,再發飆也不遲。」我伸手拎起那本厚厚的冊子,上面翻開的一面寫著:史寧,自殺,地獄;家狗,毒殺,煉獄。我捧著冊子站在原地撲撲嗽嗽地往下掉淚,很快上面的字模糊了,周圍一片鴉雀無聲。我的手指撫上已經無法辯認的名字,一種痛徹心痱的悲痛,促使我狂吼一聲撕爛了那本冊子,抱著頭蹲在地上慟哭,前世啊,無法承受之痛,為什麼這麼殘忍,連生命都斷送了,而記憶卻如鬼魅般如影而至。到底,到哪兒才算完。
  「過來!」他狂燥地大喝一聲,我順從地邁上台階,在他旁邊跪下來。他瞅了我一會兒,突然笑了,「真他媽的,早知道就早用這一招了。」我吸著鼻子,乞求地瞪著他。「想讓它過來嗎?」他敲著桌子問,我用力點點頭,「只要它能重生,我願意——」話未說完,淚又涌了上來。我捂著臉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好了好了,」他像拍一條狗一樣拍拍我的頭,「你知道我要什麼,嗯?」我們倆瞪視著,我看到了他眼中溫柔的堅持,也看到了自己惶惑茫然的臉,直到三十秒后,我才反應過來,垂下眼。他說:「狗死後都會上到十八層地獄,想讓它們重回人間,只有我才能做到,但是得用兩個活人的靈魂去換,這是違背輪迴常罡的。所以這麼做也是有很大風險的,但如果不這麼做——你知道十八層地獄是什麼地方嗎?又知道它在那兒是怎麼樣嗎?我想你還是不知道的好,否則,你會瘋的。」我緊緊地閉上眼,強迫自己甩掉那瘋狂的聯想。
  我終日在地獄里遊盪,不停歇不休息不急不徐,永遠垂著頭,目光里滿是思索。眾小吏們都說我看起來像個真正的女鬼了。我不能不想,一面是自己心裡唯一的牽挂,一面是前世永遠無法面對的傷口。在這不分日夜的暗的世界,我不分日夜地想,不分日夜一點一滴地回憶,一絲一毫,認真衡量,到底孰輕孰重,直到繞著地獄轉了七七四十九圈,仍沒想出個所以然。黑大塊也不急,有時遠遠看我漫無目的地遊走,他響徹雲霄的笑聲迫使我堵上耳朵。
  這一日,我盪到奈何橋,望著橋下感到陰風陣陣,寒氣襲人。「小心啊,」孟婆說,「掉下去可不能回頭了。」我抱著胳膊陡地轉過臉瞪著她,她機械地一笑令人毛骨悚然。「這兒真是十八層地獄的入口?」我在她面前坐下。「是啊,你不是早知道了。」「那那些狗真的都在下面?」「是啊,還有很多像你一樣的人呢。」「人?他們在下面幹什麼?」「在苦海里翻騰,永無休止。」「那些狗呢?」「和他們一樣。」「他們能互相看見嗎?」「能,可他們卻不相識,到了那兒,不死心也得死心了。這苦海是永生永世無邊無際的,而他們永遠停不下來,因為這片海的潮汐一刻也不間斷,所以苦到無涯,看也不要去看。」「你好像什麼都知道。」孟婆又笑了,「所以才能坐在這兒啊。我不屬於這裡,哪兒都不屬於。」「是嗎?真看不出來。」我緩緩站起來,感覺內心無比沉重,正要離開又轉過身:「閻王答應從下面救我前世的狗上來,還它陽壽。」她看了我一眼:「他騙你的,不可能的。」我蹲下來抓住她的桌子:「可他說用兩個活人的靈魂就可以換回來。」她冷冷地看著我,「那就不是十八層地獄了,這是個玩笑,在地獄都不可能發生。他可隨便找條狗說是你原來那條,不由得你不信。可就連他自己去了下面都絕不能上來,何況一條狗?小姑娘,你被騙了。」「不會的!」我大吼一聲,一拳砸爛了她一隻盛滿湯的碗:「這是地獄,他是地獄之王,他有什麼辦不到的,啊?」「你也知道這是地獄?地獄是什麼?」她重新撿起碎碗,又盛了碗湯:「地獄就是苦海的源頭,來到這兒你的痛苦不會結束,反而會加重。所有看似美好的東西,可以帶來希望的東西都是幻想,是勾引你更巨大痛苦的誘餌。那個天界的神靈,恐怕也是幻像吧。」「不!」我終於抓住了她的破綻,「他是真的,我前世種的因,我知道,我很清楚地知道。」她搖了搖頭,滿眼愴惶,「可在他身上我只看到兩個字——災難。來到地獄的神靈,帶去的只有災難,是你毀了他!」我一把掃了面前所有的東西:「你他媽胡說。」我狂怒地伸出手,卻撲了個空,她仍端坐在那兒,而我的手指卻怎麼也掐不到她的脖子。她像團真實的空氣安詳地凝視著我。「你他媽胡說!」我邊跑邊喋喋不休地罵著,然後抱頭狂奔而去。
  我躺在冰冷的走廊上,在月光地里蜷縮著像條蟲。我大睜著眼望向不能見的黑暗。摒棄了所有的雜念,在我的腦海只剩下冰冷的直覺,於是我明白,孟婆說的是真的。一滴酸澀的淚順著眼角滑下,我忽然坐起來,那麼只有這麼做了。
  孟婆還是那麼悠閑地坐在那兒,她看到我機械地轉過頭來。我拿起一碗新盛的湯一口氣喝下去,又從桶里舀出一碗灌下去,然後連喝了七碗,最後氣喘吁吁地放下碗,癟了癟嘴,除了肚子脹得老大,什麼變化也沒有。「在這兒雖然痛苦,好賴還有一點自由,到了下邊兒,你就完了。」她喃喃地念叨。我停下了抹嘴的手說:「你知道了?」她點點頭。「可我沒辦法了,不能傷害了,又想它——你有辦法?」我滿懷希望地望著她。她搖搖頭。我踱到橋邊,坐下橋欄,兩條腿盪到橋外。「我想你。」淚珠又滾了下來。真的要下決心又於心不忍,我不知道他會是什麼反應,會不顧一切嗎?也會跟下來嗎?我出了一身冷汗,終於又為難地哭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我忽然抬起頭,四下望了望,什麼也沒有。我翻過橋欄跑到孟婆面前,「他來過了?」孟婆點點頭說:「站了一會兒就走了。」我不明所以地想了一會兒,恍恍惚惚地走了。
  過了幾日,黑大塊招我殿,老遠他就指著我氣急敗壞地說:「搞什麼鬼,你這個女人。」「那傢伙居然說對你沒興趣了,讓我少去打擾他,你說怎麼回事,你說!」我呆住了,這就是結局?居然是這樣的結果,這不是最好的嗎?他不會受到傷害,我也解脫了。我強忍著淚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雖然那裡有隱隱的失落。他一定是看到我哭了,他不喜歡哭泣的我了,他放棄了,然後我們都解脫了。是嗎?我望著暴怒的黑大塊,笑得不可抑制。
  他們把我關了起來,再不允許什麼所謂的遊盪。我終日坐在冰冷的地上,傍著那條沉默的狗,望著月光發獃。
  一日,我從紛亂恐怖的夢中驚醒,滿頭汗水一時忘了身在何處。身邊的狗眼裡紅通通的,在月光里極其駭人。我湊近一看,它的眼珠是紅色的,我一看自己身上、整個牢籠都是紅通通一片,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撲到牢門處四下張望,然後看到一輪通紅的火球掛在天上。它仿似以前那輪月亮,只是現在紅得凄楚紅得悲愴,似一隻發狂的眼睛要淌出血來。是怎麼了呢?我大聲呼喊著,無人應答。小吏們似乎都消失了,整個地獄只剩下我一個人。
  在惶惶不解中過了幾日,我忽然很想他。如果我們能再在一起,就算重生,也是好的。我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旁邊的狗動了動,伸出舌頭舔舔我的手,它的舌頭居然是溫的,我感受著這突如其來的溫暖,心裡按捺不住那狂想的念頭。我要見他,他從沒有拋棄過我,他知道我的苦處,所以他妥協了。我大喊起來,撲到牢門上大呼小叫:「放我出去,我要出去。」
  一個黑乎乎的小吏忽然閃出來,嚇了我一跳。他一聲不吭地打開牢門,我不及細想衝出去跑到大殿上。黑大塊高鋸其上,單手撐頭。我幾步跑上去,雙腿跪到他面前:「讓我見他,你去告訴他我要見他。」他緩緩抬起頭,眼裡慢慢湧上悲愴,一種冰冷的感覺從腳底一直漫上來,我喃喃地望著他,嘴唇無力地翕動:「——」他吐了口氣,艱難地說:「天堂失火了,所有的液體都沸騰了,他們——都消失了。」
  我站起來,茫然四顧,一步步地邁下台階,對旁邊站著的每個小吏說:「天堂失火了,天堂失火了。」他們無聲地望著我,直到我從他們的視線里消失,出現在長長的奈何橋上。奈何奈何,生又奈何,死亦奈何。我沖著孟婆詭異地低語:「天堂失火了。」然後踱到橋邊深吸了口氣,「我欠你們的,永遠也還不清了。」這個洞好深啊,我像塊鉛急速下墜,卻怎麼也不能著陸,在浮光掠影般殘存的記憶里,一個像撲克牌里的小丑一樣的男人用他憂愁的目光久久地追隨著我。
(全文完)

《絕》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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