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第八十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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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 2013-0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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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決口,淹了州縣,賈政不回,寶玉功課鬆了。寶玉為晴雯燒香寫祝詞。到瀟湘館看黛玉掛的嫦娥《斗寒圖》。黛玉聽紫鵑、雪雁說寶玉定了親,便糟蹋自己,絕粒待斃。賈母、王夫人只疑她有病,不知其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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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紅樓夢》第八十九回 -回目

人亡物在公子填詞 蛇影杯弓顰卿絕粒

2 《紅樓夢》第八十九回 -正文

《紅樓夢》第八十九回《紅樓夢》第八十九回

 卻說鳳姐正自起來納悶,忽聽見小丫頭這話,又唬了一跳,連忙問道:「什麼官事?」小丫頭道:「也不知道。剛才二門上小廝回進來,回老爺有要緊的官事,所以太太叫我請二爺來了。」鳳姐聽是工部里的事,才把心略略的放下,因說道:「你回去回太太,就說二爺昨日晚上出城有事,沒有回來。打發人先回珍大爺去罷。」那丫頭答應著去了。

一時賈珍過來見了部里的人,問明了,進來見了王夫人,回道:「部中來報,昨日總河奏到河南一帶決了河口,湮沒了幾府州縣。又要開銷國帑,修理城工。工部司官又有一番照料,所以部里特來報知老爺的。」說完退出,及賈政回家來回明。從此直到冬間,賈政天天有事,常在衙門裡。寶玉的工課也漸漸鬆了,只是怕賈政覺察出來,不敢不常在學房裡去念書,連黛玉處也不敢常去。

那時已到十月中旬,寶玉起來要往學房中去。這日天氣陡寒,只見襲人早已打點出一包衣服,向寶玉道:「今日天氣很冷,早晚寧使暖些。」說著,把衣服拿出來給寶玉挑了一件穿。又包了一件,叫小丫頭拿出交給焙茗,囑咐道:「天氣涼,二爺要換時,好生預備著。」焙茗答應了,抱著氈包,跟著寶玉自去。寶玉到了學房中,做了自己的工課,忽聽得紙窗呼喇喇一派風聲。代儒道:「天氣又發冷。」把風門推開一看,只見西北上一層層的黑雲漸漸往東南撲上來。焙茗走進來回寶玉道:「二爺,天氣冷了,再添些衣服罷。」寶玉點點頭兒。只見焙茗拿進一件衣服來,寶玉不看則已,看了時神已痴了。那些小學生都巴著眼瞧,卻原是晴雯所補的那件雀金裘。寶玉道:「怎麼拿這一件來!是誰給你的?」焙茗道:「是裡頭姑娘們包出來的。」寶玉道:「我身上不大冷,且不穿呢,包上罷。」代儒只當寶玉可惜這件衣服,卻也心裡喜他知道儉省。焙茗道:「二爺穿上罷,著了涼,又是奴才的不是了。二爺只當疼奴才罷。」寶玉無奈,只得穿上,獃獃的對著書坐著。代儒也只當他看書,不甚理會。晚間放學時,寶玉便往代儒託病告假一天。代儒本來上年紀的人,也不過伴著幾個孩子解悶兒,時常也八病九痛的,樂得去一個少操一日心。況且明知賈政事忙,賈母溺愛,便點點頭兒。

寶玉一徑回來,見過賈母王夫人,也是這樣說,自然沒有不信的,略坐一坐便回園中去了。見了襲人等,也不似往日有說有笑的,便和衣躺在炕上。襲人道:「晚飯預備下了,這會兒吃還是等一等兒?」寶玉道:「我不吃了,心裡不舒服。你們吃去罷。」襲人道:「那麼著你也該把這件衣服換下來了,那個東西那裡禁得住揉搓。」寶玉道:「不用換。」襲人道:「倒也不但是嬌嫩物兒,你瞧瞧那上頭的針線也不該這麼糟蹋他呀。」寶玉聽了這話,正碰在他心坎兒上,嘆了一口氣道:「那麼著,你就收拾起來給我包好了,我也總不穿他了。」說著,站起來脫下。襲人才過來接時,寶玉已經自己疊起。襲人道:「二爺怎麼今日這樣勤謹起來了?」寶玉也不答言,疊好了,便問:「包這個的包袱呢?」麝月連忙遞過來,讓他自己包好,回頭卻和襲人擠著眼兒笑。寶玉也不理會,自己坐著,無精打彩,猛聽架上鐘響,自己低頭看了看錶,針已指到酉初二刻了。一時小丫頭點上燈來。襲人道:「你不吃飯,喝一口粥兒罷。別凈餓著,看仔細餓上虛火來,那又是我們的累贅了。」寶玉搖搖頭兒,說:「不大餓,強吃了倒不受用。」襲人道:「既這麼著,就索性早些歇著罷。」於是襲人麝月鋪設好了,寶玉也就歇下,翻來複去只睡不著,將及黎明,反朦朧睡去,不一頓飯時,早又醒了。

此時襲人麝月也都起來。襲人道:「昨夜聽著你翻騰到五更多,我也不敢問你。後來我就睡著了,不知到底你睡著了沒有?」寶玉道:「也睡了一睡,不知怎麼就醒了。」襲人道:「你沒有什麼不受用?」寶玉道:「沒有,只是心上發煩。」襲人道:「今日學房裡去不去?」寶玉道:「我昨兒已經告了一天假了,今兒我要想園裡逛一天,散散心,只是怕冷。你叫他們收拾一間房子,備下一爐香,擱下紙墨筆硯。你們只管幹你們的,我自己靜坐半天才好。別叫他們來攪我。」麝月接著道:「二爺要靜靜兒的用工夫,誰敢來攪。」襲人道:「這麼著很好,也省得著了涼。自己坐坐,心神也不散。」因又問:「你既懶待吃飯,今日吃什麼?早說好傳給廚房裡去。」寶玉道:「還是隨便罷,不必鬧的大驚小怪的。倒是要幾個果子擱在那屋裡,借點果子香。」襲人道:「那個屋裡好?別的都不大幹凈,只有晴雯起先住的那一間,因一向無人,還乾淨,就是清冷些。」寶玉道:「不妨,把火盆挪過去就是了。」襲人答應了。正說著,只見一個小丫頭端了一個茶盤兒,一個碗,一雙牙箸,遞給麝月道:「這是剛才花姑娘要的,廚房裡老婆子送了來了。」麝月接了一看,卻是一碗燕窩湯,便問襲人道:「這是姐姐要的么?」襲人笑道:「昨夜二爺沒吃飯,又翻騰了一夜,想來今日早起心裡必是發空的,所以我告訴小丫頭們叫廚房裡作了這個來的。」襲人一面叫小丫頭放桌兒,麝月打發寶玉喝了,漱了口。只見秋紋走來說道:「那屋裡已經收拾妥了,但等著一時炭勁過了,二爺再進去罷。」寶玉點頭,只是一腔心事,懶怠說話。一時小丫頭來請,說筆硯都安放妥當了。寶玉道:「知道了。」又一個小丫頭回道:「早飯得了。二爺在那裡吃?」寶玉道:「就拿了來罷,不必累贅了。」小丫頭答應了自去。一時端上飯來,寶玉笑了一笑,向襲人麝月道:「我心裡悶得很,自己吃只怕又吃不下去,不如你們兩個同我一塊兒吃,或者吃的香甜,我也多吃些。」麝月笑道:「這是二爺的高興,我們可不敢。」襲人道:「其實也使得,我們一處喝酒,也不止今日。只是偶然替你解悶兒還使得,若認真這樣,還有什麼規矩體統呢。」說著三人坐下。寶玉在上首,襲人麝月兩個打橫陪著。吃了飯,小丫頭端上漱口茶,兩個看著撤了下去。寶玉因端著茶,默默如有所思,又坐了一坐,便問道:「那屋裡收拾妥了么?」麝月道:「頭裡就回過了,這回子又問。」

寶玉略坐了一坐,便過這間屋子來,親自點了一炷香,擺上些果品,便叫人出去,關上了門。外面襲人等都靜悄無聲。寶玉拿了一幅泥金角花的粉紅箋出來,口中祝了幾句,便提起筆來寫道:

怡紅主人焚付晴姐知之,酌茗清香,庶幾來饗。其詞云:隨身伴,獨自意綢繆。誰料風波平地起,頓教軀命即時休。孰與話輕柔?東逝水,無復向西流。想象更無懷夢草,添衣還見翠雲裘。

脈脈使人愁!寫畢,就在香上點個火焚化了。靜靜兒等著,直待一炷香點盡了,才開門出來。襲人道:「怎麼出來了?想來又悶的慌了。」

寶玉笑了一笑,假說道:「我原是心裡煩,才找個地方兒靜坐坐兒。這會子好了,還要外頭走走去呢。」說著,一徑出來,到了瀟湘館中,在院里問道:「林妹妹在家裡呢么?」紫鵑接應道:「是誰?」掀簾看時,笑道:「原來是寶二爺。姑娘在屋裡呢,請二爺到屋裡坐著。」寶玉同著紫鵑走進來。黛玉卻在裡間呢,說道:「紫鵑,請二爺屋裡坐罷。」寶玉走到裡間門口,看見新寫的一付紫墨色泥金雲龍箋的小對,上寫著:「綠窗明月在,青史古人空。」寶玉看了,笑了一笑,走入門去,笑問道:「妹妹做什麼呢?」黛玉站起來迎了兩步,笑著讓道:「請坐。我在這裡寫經,只剩得兩行了,等寫完了再說話兒。」因叫雪雁倒茶。寶玉道:「你別動,只管寫。」說著,一面看見中間掛著一幅單條,上面畫著一個嫦娥,帶著一個侍者,又一個女仙,也有一個侍者,捧著一個長長兒的衣囊似的,二人身邊略有些雲護,別無點綴,全仿李龍眠白描筆意,上有」斗寒圖」三字,用八分書寫著。寶玉道:「妹妹這幅《斗寒圖》可是新掛上的?」黛玉道:「可不是。昨日他們收拾屋子,我想起來,拿出來叫他們掛上的。」寶玉道:「是什麼出處?」黛玉笑道:「眼前熟的很的,還要問人。」寶玉笑道:「我一時想不起,妹妹告訴我罷。」黛玉道:「豈不聞『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嬋娟』。」寶玉道:「是啊。這個實在新奇雅緻,卻好此時拿出來掛。」說著,又東瞧瞧,西走走。

雪雁沏了茶來,寶玉吃著。又等了一會子,黛玉經才寫完,站起來道:「簡慢了。」寶玉笑道:「妹妹還是這麼客氣。」但見黛玉身上穿著月白繡花小毛皮襖,加上銀鼠坎肩,頭上挽著隨常雲髻,簪上一枝赤金匾簪,別無花朵,腰下系著楊妃色繡花綿裙。真比如:

亭亭玉樹臨風立,冉冉香蓮帶露開。寶玉因問道:「妹妹這兩日彈琴來著沒有?」黛玉道:「兩日沒彈了。因為寫字已經覺得手冷,那裡還去彈琴。」寶玉道:「不彈也罷了。我想琴雖是清高之品,卻不是好東西,從沒有彈琴里彈出富貴壽考來的,只有彈出憂思怨亂來的。再者彈琴也得心裡記譜,未免費心。依我說,妹妹身子又單弱,不操這心也罷了。」黛玉抿著嘴兒笑。寶玉指著壁上道:「這張琴可就是么?怎麼這麼短?」黛玉笑道:「這張琴不是短,因我小時學撫的時候別的琴都夠不著,因此特地做起來的。雖不是焦尾枯桐,這鶴山鳳尾還配得齊整,龍池雁足高下還相宜。你看這斷紋不是牛旄似的么,所以音韻也還清越。」寶玉道:「妹妹這幾天來做詩沒有?」黛玉道:「自結社以後沒大作。」寶玉笑道:「你別瞞我,我聽見你吟的什麼『不可惙,素心如何天上月』,你擱在琴里覺得音響分外的響亮。有的沒有?」黛玉道:「你怎麼聽見了?」寶玉道:「我那一天從蓼風軒來聽見的,又恐怕打斷你的清韻,所以靜聽了一會就走了。我正要問你:前路是平韻,到末了兒忽轉了仄韻,是個什麼意思?」黛玉道:「這是人心自然之音,做到那裡就到那裡,原沒有一定的。」寶玉道:「原來如此。可惜我不知音,枉聽了一會子。」黛玉道:「古來知音人能有幾個?」寶玉聽了。又覺得出言冒失了,又怕寒了黛玉的心,坐了一坐,心裡象有許多話,卻再無可講的。黛玉因方才的話也是衝口而出,此時回想,覺得太冷淡些,也就無話。寶玉一發打量黛玉設疑,遂訕訕的站起來說道:「妹妹坐著罷。我還要到三妹妹那裡瞧瞧去呢。」黛玉道:「你若是見了三妹妹,替我問候一聲罷。」寶玉答應著便出來了。

黛玉送至屋門口,自己回來悶悶的坐著,心裡想道:「寶玉近來說話半吐半吞,忽冷忽熱,也不知他是什麼意思。」正想著,紫鵑走來道:「姑娘,經不寫了?我把筆硯都收好了?」黛玉道:「不寫了,收起去罷。」說著,自己走到裡間屋裡床上歪著,慢慢的細想。紫鵑進來問道:「姑娘喝碗茶罷?」黛玉道:「不喝呢。我略歪歪兒,你們自己去罷。」

紫鵑答應著出來,只見雪雁一個人在那裡發獃。紫鵑走到他跟前問道:「你這會子也有了什麼心事了么?」雪雁只顧發獃,倒被他唬了一跳,因說道:「你別嚷,今日我聽見了一句話,我告訴你聽,奇不奇。你可別言語。」說著,往屋裡努嘴兒。因自己先行,點著頭兒叫紫鵑同他出來,到門外平台底下,悄悄兒的道:「姐姐你聽見了么?寶玉定了親了!」紫鵑聽見,唬了一跳,說道:「這是那裡來的話?只怕不真罷。」雪雁道:「怎麼不真,別人大概都知道,就只咱們沒聽見。」紫鵑道:「你是那裡聽來的?」雪雁道:「我聽見侍書說的,是個什麼知府家,家資也好,人才也好。」紫鵑正聽時,只聽得黛玉咳嗽了一聲,似乎起來的光景。紫鵑恐怕他出來聽見,便拉了雪雁搖搖手兒,往裡望望,不見動靜,才又悄悄兒的問道:「他到底怎麼說來?」雪雁道:「前兒不是叫我到三姑娘那裡去道謝嗎,三姑娘不在屋裡,只有侍書在那裡。大家坐著,無意中說起寶二爺的淘氣來,他說寶二爺怎麼好,只會頑兒,全不象大人的樣子,已經說親了,還是這麼獃頭獃腦。我問他定了沒有,他說是定了,是個什麼王大爺做媒的。那王大爺是東府里的親戚,所以也不用打聽,一說就成了。」紫鵑側著頭想了一想,「這句話奇!」又問道:「怎麼家裡沒有人說起?」雪雁道:「侍書也說的是老太太的意思。若一說起,恐怕寶玉野了心,所以都不提起。侍書告訴了我,又叮囑千萬不可露風,說出來只道是我多嘴。」把手往裡一指,「所以他面前也不提。今日是你問起,我不犯瞞你。」正說到這裡,只聽鸚鵡叫喚,學著說:「姑娘回來了,快倒茶來!」倒把紫鵑雪雁嚇了一跳,回頭並不見有人,便罵了鸚鵡一聲,走進屋內。只見黛玉喘吁吁的剛坐在椅子上,紫鵑搭訕著問茶問水。黛玉問道:「你們兩個那裡去了?再叫不出一個人來。」說著便走到炕邊,將身子一歪,仍舊倒在炕上,往裡躺下,叫把帳子撩下。紫鵑雪雁答應出去。他兩個心裡疑惑方才的話只怕被他聽了去了,只好大家不提。誰知黛玉一腔心事,又竊聽了紫鵑雪雁的話,雖不很明白,已聽得了七八分,如同將身撂在大海里一般。思前想後,竟應了前日夢中之讖,千愁萬恨,堆上心來。左右打算,不如早些死了,免得眼見了意外的事情,那時反倒無趣。又想到自己沒了爹娘的苦,自今以後,把身子一天一天的糟踏起來,一年半載,少不得身登清凈。打定了主意,被也不蓋,衣也不添,竟是合眼裝睡。紫鵑和雪雁來伺候幾次,不見動靜,又不好叫喚。晚飯都不吃。點燈已后,紫鵑掀開帳子,見已睡著了,被窩都蹬在腳后。怕他著了涼,輕輕兒拿來蓋上。黛玉也不動,單待他出去,仍然褪下。那紫鵑只管問雪雁:「今兒的話到底是真的是假的?」雪雁道:「怎麼不真。」紫鵑道:「侍書怎麼知道的?」雪雁道:「是小紅那裡聽來的。」紫鵑道:「頭裡咱們說話,只怕姑娘聽見了,你看剛才的神情,大有原故。今日以後,咱們倒別提這件事了。」說著,兩個人也收拾要睡。紫鵑進來看時,只見黛玉被窩又蹬下來,復又給他輕輕蓋上。一宿晚景不提。

次日,黛玉清早起來,也不叫人,獨自一個獃獃的坐著。紫鵑醒來,看見黛玉已起,便驚問道:「姑娘怎麼這麼早?」黛玉道:「可不是,睡得早,所以醒得早。」紫鵑連忙起來,叫醒雪雁,伺候梳洗。那黛玉對著鏡子,只管獃獃的自看。看了一回,那淚珠兒斷斷連連,早已濕透了羅帕。正是:

瘦影正臨春水照,卿須憐我我憐卿。紫鵑在旁也不敢勸,只怕倒把閑話勾引舊恨來。遲了好一會,黛玉才隨便梳洗了,那眼中淚漬終是不幹。又自坐了一會,叫紫鵑道:「你把藏香點上。」紫鵑道:「姑娘,你睡也沒睡得幾時,如何點香?不是要寫經?」黛玉點點頭兒。紫鵑道:「姑娘今日醒得太早,這會子又寫經,只怕太勞神了罷。」黛玉道:「不怕,早完了早好。況且我也並不是為經,倒借著寫字解解悶兒。以後你們見了我的字跡,就算見了我的面兒了。」說著,那淚直流下來。紫鵑聽了這話,不但不能再勸,連自己也掌不住滴下淚來。原來黛玉立定主意,自此已后,有意糟踏身子,茶飯無心,每日漸減下來。寶玉下學時,也常抽空問候,只是黛玉雖有萬千言語,自知年紀已大,又不便似小時可以柔情挑逗,所以滿腔心事,只是說不出來。寶玉欲將實言安慰,又恐黛玉生嗔,反添病症。兩個人見了面,只得用浮言勸慰,真真是親極反疏了。那黛玉雖有賈母王夫人等憐恤,不過請醫調治,只說黛玉常病,那裡知他的心病。紫鵑等雖知其意,也不敢說。從此一天一天的減,到半月之後,腸胃日薄,一日果然粥都不能吃了。黛玉日間聽見的話,都似寶玉娶親的話,看見怡紅院中的人,無論上下,也象寶玉娶親的光景。薛姨媽來看,黛玉不見寶釵,越發起疑心,索性不要人來看望,也不肯吃藥,只要速死。睡夢之中,常聽見有人叫寶二奶奶的。一片疑心,竟成蛇影。一日竟是絕粒,粥也不喝,懨懨一息,垂斃殆盡。未知黛玉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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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紅樓夢》第八十九回 -賞析

天冷了。花襲人把金雀裘給了賈寶玉穿。這金雀裘是晴雯補好的。花襲人又囑咐寶玉愛惜金雀裘的絲線。這金雀裘的絲線是晴雯補上的。花襲人又把寶玉安排在晴雯住過的屋子裡。這一切引起了寶玉對晴雯的沉痛的思念。這個原來精細敏感唯恐寶玉親近晴雯的花大姐,如今怎麼會變成這樣一個粗心大意的人呢?花襲人並沒有變。是續書者沒有按照雪芹的原意,改變了花襲人的性格。這又是后40回非現氏原著的一個證明。

還是有精彩之筆:寶玉懷念晴雯所填之詞是很感人的。讀至此想起晨起微雪即融之景,乃賦絕句2首:
1, 晨起見雪思逍遙,無奈雪微傾刻消;遙望天堂青雲女,千層陰雲遮銀橋。
2, 漠漠寒空盡陰雲,身畔詩靈豈無影?幻像朦朧懷夢草,問佛緣何獨痴情?(這詩有誰來欣賞?)

蛇影杯弓,即「弓杯蛇影」。有人飲酒,見杯中有弓影,疑是蛇,嚇成病;後來知是弓影,病才好了。這裡譬喻黛玉聽了丫鬟談話說寶玉已定了親而大病。下回又因聽了丫鬟說寶玉定的親是親上加親而病癒。

顰卿絕粒及後文之黛玉死,皆因失愛。女人,你的生命是愛情,愛情失,生命亡。然而愛情非一即絕,是可以再創造的。中國傳統觀念把愛看成「一」,愛當從「一」而終,而不有再創造。故黛玉之絕粒,之死,非因愛之失,而因愛之不能再創造之觀念使然也。若如越劇《梨花情》中的愛情創新觀念,或如台灣詩人李敖的愛情非專一思想,則顰卿不必絕粒,黛玉不死矣。然又非《紅樓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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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紅樓夢》第八十九回 -註釋

望江南·祝祭晴雯二首

隨身伴,獨自意綢繆。誰料風波平地起,頓教軀命實時休。孰與話輕柔?
東逝水,無復向西流。想象更無懷夢草,添衣還見翠雲裘。脈脈使人愁!
  
[說明]
  
天氣轉冷,茗煙到學房給寶玉送衣,拿來了晴雯補過的雀金裘。寶玉見物傷感,關了門,點了香,擺好果品,拂開紅箋,口祝筆寫道:「怡紅主人焚付晴姐知之:酌茗清香,庶幾來饗!」接著寫了這兩首詞。
  
[註釋]
  
1.綢繆——情意深長。這兩句頭三字相連,容易產生歧義,使人誤以為「意綢繆」者是「隨身伴」,其實是說寶玉對隨身之伴晴雯情意綢繆。
  
2.孰與話輕柔——跟誰再去輕聲柔語地談心呢?
  
3.懷夢草——傳說中的異草。偽托東漢郭憲的《洞冥級》中故事:漢武帝思念死去的李夫人,想重見其容貌而不可得,東方朔獻異草一枝,讓他放在懷裡,當夜就夢見了李夫人。因而有懷夢草之名。
  
4.翠雲裘——指雀金裘。
  
[評說]
  
曹雪芹的「勇晴雯病補雀金裘」一節當然是寫得出色的。但是,後面是否有必要用「人亡物在公子填詞」來舊事重提呢?續書者認為這樣的呼應可以使自己的補筆藉助於前文獲得藝術效果,所以他仿效「杜撰芙蓉誄」的情節,也焚香酌茗,祝祭亡靈,並填起《望江南》詞來了。這實在是考慮欠周。他沒有想到在魯班門前本是不該弄斧的。有《芙蓉女兒誄》這樣最出色的淋漓酣暢的奇文,兩首輕飄飄的小令又算得了什麼?何況,它的命意、措辭又如此陋俗不堪!如果晴雯有知,聽到寶玉對她嘀咕「孰與話輕柔」之類肉麻的話,一定會像當初補雀金裘時那麼說:「不用你蠍蠍蜇蜇的!」原作之所缺是應該補的,但原作寫得最有力的地方是用不著再添枝加葉的。

贊黛玉

亭亭玉樹臨風立,冉冉香蓮帶露開。
  
[說明]
  
這是形容黛玉美貌的話。
  
[註釋]
  
1.亭亭——高高地站立著的樣子。玉樹,喻身材美。語用杜甫《飲中八仙歌》:「宗之蕭蕭美少年,學觴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
  
2.冉冉——亦作「苒苒」,柔弱的樣子。
  
[評說]
  
時到如今,再從寶玉眼中看出,是多餘的。語言之庸俗令人幾不可耐。續作者以為是在讚美黛玉,其實,連寶玉都被他醜化了。

黛玉照鏡

 瘦影正臨春水照,卿須憐我我憐卿。
  
[說明]
  
這是續作者嘆黛玉病中照鏡、顧影自憐的話。
 
[註釋]
  
1.春水——喻鏡子。
  
2.卿——對人的昵稱。這裡指鏡 中形象。
  
[評說]
  
這兩句詩是從明代風流故事中抄來的,寫在這裡以充小說文字,這也是續書者的故伎。故事原出明代支小白(如增)《小青傳》:小青乃武林馮生之姬妾,姓不傳(一說與生同姓馮,因諱之),早慧,工詩詞。十六歲嫁馮生。生婦奇妒,命小青別居孤山。有楊夫人者勸小青別嫁。不從,凄惋成疾。命畫師畫像,自奠而卒,年十八,葬西湖孤山。姻戚集刊其詩詞為《焚餘草》。這裡續書者所取兩句,即其臨池自照瘦影后所作,流傳頗廣,明代徐翙取詩意作《春波影》雜劇演其事。小青故事又見於明代陳元明所作之傳,后張潮《虞初新志》亦記其事,姚靖增修《西湖遊覽志》及《西湖志》等皆載入。阿英《小說閑談》更辨其事之有無。所傳馮小青全詩說:「新妝欲與畫圖爭,知在昭陽第幾名。瘦影自臨春水照,卿須憐我我憐卿。」《紅樓夢》的續作者摭拾此類,濫竽充數,假託原作,這實在是曹雪芹的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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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紅樓夢》第八十九回 -回評

寶玉、釵、黛原拆開不得。寶釵有歌,黛玉有操,寶玉亦須有所作,故借雀金裘引出填詞。

黛玉房中對聯,已有人琴俱亡之感。

素娥青女是寶釵、黛玉影身。月中霜里,耐冷斗寒,畢竟晨霜不久,明月長存。兩人之結局,已在圖中照出。

寶玉說"我不知音",黛玉說"知音有幾",原都是無心,轉念一想,彼此俱似有意。寶玉尚可,黛玉已難以為情。偏又聽見雪雁一番說話,其何以堪?怨生覓死,以至不可救藥。文章一層緊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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