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第五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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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 2013-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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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拈鬮聯詩,鳳姐起句,黛玉湘雲寶琴三人對搶。收評,湘雲最多,寶玉落第,被罰往櫳翠庵折紅梅插瓶。寶玉回,湘雲催快作訪妙玉乞紅梅。岫煙、李紋、寶琴又吟紅梅。湘雲火箸擊鼓,黛玉提筆,寶玉念詩。賈母等湊趣,又往藕香榭問畫。鳳姐笑賈母躲債,債主已去,請回用晚飯。賈母喜見寶琴、丫鬟抱梅景。薛姨媽說請賈母賞雪事,鳳姐戲言分銀子。賈母細問寶琴年庚八字並家內景況,薛姨媽度其意為與寶玉求配,回已許過梅家,鳳姐跺腳嘆惋。次日,賈母又親囑惜春添畫寶琴圖。惜春對畫出神,眾人猜謎編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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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紅樓夢》第五十回 -回目

蘆雪廣爭聯即景詩 暖香塢雅制春燈謎

2 《紅樓夢》第五十回 -正文

《紅樓夢》第五十回《紅樓夢》第五十回

話說薛寶釵道:「到底分個次序,讓我寫出來。」說著,便令眾人拈鬮為序。起首恰是李氏,然後按次各各開出。鳳姐兒說道:「既是這樣說,我也說一句在上頭。」眾人都笑說道:「更妙了!」寶釵便將稻香老農之上補了一個「鳳」字,李紈又將題目講與他聽。鳳姐兒想了半日,笑道:「你們別笑話我。我只有一句粗話,下剩的我就不知道了。」眾人都笑道:「越是粗話越好,你說了只管幹正事去罷。」鳳姐兒笑道::「我想下雪必刮北風。昨夜聽見了一夜的北風,我有了一句,就是『一夜北風緊』,可使得?」眾人聽了,都相視笑道:「這句雖粗,不見底下的,這正是會作詩的起法。不但好,而且留了多少地步與後人。就是這句為首,稻香老農快寫上續下去。」鳳姐和李嬸平兒又吃了兩杯酒,自去了。這裡李紈便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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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北風緊,自己聯道:

開門雪尚飄。入泥憐潔白,香菱道:

匝地惜瓊瑤。有意榮枯草,探春道:

無心飾萎苕。價高村釀熟,李綺道:

年稔府粱饒。葭動灰飛管,李紋道:

陽回斗轉杓。寒山已失翠,岫煙道:

凍浦不聞潮。易掛疏枝柳,湘雲道:

難堆破葉蕉。麝煤融寶鼎,寶琴道:

綺袖籠金貂。光奪窗前鏡,黛玉道:

香粘壁上椒。斜風仍故故,寶玉道:

清夢轉聊聊。何處梅花笛?寶釵道:

誰家碧玉簫?鰲愁坤軸陷,李紈笑道:「我替你們看熱酒去罷。」寶釵命寶琴續聯,只見湘雲站起來道:

龍斗陣雲銷。野岸回孤棹,寶琴也站起道:

吟鞭指灞橋。賜裘憐撫戍,湘雲那裡肯讓人,且別人也不如他敏捷,都看他揚眉挺身的說道:

加絮念征徭。坳垤審夷險,寶釵連聲贊好,也便聯道:

枝柯怕動搖。皚皚輕趁步,黛玉忙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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翦翦舞隨腰。煮芋成新賞,一面說,一面推寶玉,命他聯。寶玉正看寶釵、寶琴、黛玉三人共戰湘雲,十分有趣,那裡還顧得聯詩,今見黛玉推他,方聯道:

撒鹽是舊謠。葦蓑猶泊釣,湘雲笑道:「你快下去,你不中用,倒耽擱了我。」一面只聽寶琴聯道:

林斧不聞樵。伏像千峰凸,湘雲忙聯道:

盤蛇一徑遙。花緣經冷聚,寶釵與眾人又忙贊好。探春又聯道:

色豈畏霜凋。深院驚寒雀,湘雲正渴了,忙忙的吃茶,已被岫煙道:

空山泣老鴞。階墀隨上下,湘雲忙丟了茶杯,忙聯道:

池水任浮漂。照耀臨清曉,黛玉聯道:

繽紛入永宵。誠忘三尺冷,湘雲忙笑聯道:

瑞釋九重焦。僵卧誰相問,寶琴也忙笑聯道:

狂遊客喜招。天機斷縞帶,湘雲又忙道:

海市失鮫綃。林黛玉不容他出,接著便道:

寂寞對台榭,湘雲忙聯道:

清貧懷簞瓢。寶琴也不容情,也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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烹茶冰漸沸,湘雲見這般,自為得趣,又是笑,又忙聯道:

煮酒葉難燒。黛玉也笑道:

沒帚山僧掃,寶琴也笑道:

埋琴稚子挑。湘雲笑的彎了腰,忙念了一句,眾人問「到底說的什麼?」湘雲喊道:

石樓閑睡鶴,黛玉笑的握著胸口,高聲嚷道:

錦罽暖親貓。寶琴也忙笑道:

月窟翻銀浪,湘雲忙聯道:

霞城隱赤標。黛玉忙笑道:

沁梅香可嚼,寶釵笑稱好,也忙聯道:

淋竹醉堪調。寶琴也忙道:

或濕鴛鴦帶,湘雲忙聯道:

時凝翡翠翹。黛玉又忙道:

無風仍脈脈,寶琴又忙笑聯道:

不雨亦瀟瀟。湘雲伏著已笑軟了。眾人看他三人對搶,也都不顧作詩,看著也只是笑。黛玉還推他往下聯,又道:「你也有才盡之時。我聽聽還有什麼舌根嚼了!」湘雲只伏在寶釵懷裡,笑個不住。寶釵推他起來道:「你有本事,把『二蕭』的韻全用完了,我才伏你。」湘雲起身笑道:「我也不是作詩,竟是搶命呢。」眾人笑道:「倒是你說罷。」探春早已料定沒有自己聯的了,便早寫出來,因說:「還沒收住呢。」李紈聽了,接過來便聯了一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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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志今朝樂,李綺收了一句道:

憑詩祝舜堯。李紈道:「夠了,夠了。雖沒作完了韻,賸的字若生扭用了,倒不好了。」說著,大家來細細評論一回,獨湘雲的多,都笑道:「這都是那塊鹿肉的功勞。」

李紈笑道:「逐句評去都還一氣,只是寶玉又落了第了。」寶玉笑道:「我原不會聯句,只好擔待我罷。」李紈笑道:「也沒有社社擔待你的。又說韻險了,又整誤了,又不會聯句了,今日必罰你。我才看見櫳翠庵的紅梅有趣,我要折一枝來插瓶。可厭妙玉為人,我不理他。如今罰你去取一枝來。」眾人都道這罰的又雅又有趣。寶玉也樂為,答應著就要走。湘雲黛玉一齊說道:「外頭冷得很,你且吃杯熱酒再去。」湘雲早執起壺來,黛玉遞了一個大杯,滿斟了一杯。湘雲笑道:「你吃了我們的酒,你要取不來,加倍罰你。」寶玉忙吃了一杯,冒雪而去。李紈命人好好跟著。黛玉忙攔說:「不必,有了人反不得了。」李紈點頭說:「是。」一面命丫鬟將一個美女聳肩瓶拿來,貯了水準備插梅,因又笑道:「回來該詠紅梅了。」湘雲忙道:「我先作一首。」寶釵忙道:「今日斷乎不容你再作了。你都搶了去,別人都閑著,也沒趣。回來還罰寶玉,他說不會聯句,如今就叫他自己作去。」黛玉笑道:「這話很是。我還有個主意,方才聯句不夠,莫若揀著聯的少的人作紅梅。」寶釵笑道:「這話是極。方才邢李三位屈才,且又是客。琴兒和顰兒雲兒三個人也搶了許多,我們一概都別作,只讓他三個作才是。」李紈因說:「綺兒也不大會作,還是讓琴妹妹作罷。」寶釵只得依允,又道:「就用『紅梅花』三個字作韻,每人一首七律。邢大妹妹作『紅』字,你們李大妹妹作『梅』字,琴兒作『花』字。」李紈道:「饒過寶玉去,我不服。」湘雲忙道:「有個好題目命他作。」眾人問何題目?湘雲道:「命他就作『訪妙玉乞紅梅』,豈不有趣?」眾人聽了,都說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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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語未了,只見寶玉笑嵸嵸<虔力>了一枝紅梅進來,眾丫鬟忙已接過,插入瓶內。眾人都笑稱謝。寶玉笑道:「你們如今賞罷,也不知費了我多少精神呢。」說著,探春早又遞過一鍾暖酒來,眾丫鬟走上來接了蓑笠撣雪。各人房中丫鬟都添送衣服來,襲人也遣人送了半舊的狐腋褂來。李紈命人將那蒸的大芋頭盛了一盤,又將朱橘、黃橙、橄欖等盛了兩盤,命人帶與襲人去。湘雲且告訴寶玉方才的詩題,又催寶玉快作。寶玉道:「姐姐妹妹們,讓我自己用韻罷,別限韻了。」眾人都說:「隨你作去罷。」

一面說一面大家看梅花。原來這枝梅花只有二尺來高,旁有一橫枝縱橫而出,約有五六尺長,其間小枝分歧,或如蟠螭,或如僵蚓,或孤削如筆,或密聚如林,花吐胭脂,香欺蘭蕙,各各稱賞。誰知邢岫煙、李紋、薛寶琴三人都已吟成,各自寫了出來。眾人便依「紅梅花」三字之序看去,寫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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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紅梅花得「紅」字 邢岫煙

桃未芳菲杏未紅,沖寒先已笑東風。

魂飛庾嶺春難辨,霞隔羅浮夢未通。

綠萼添妝融寶炬,縞仙扶醉跨殘虹。

看來豈是尋常色,濃淡由他冰雪中。

詠紅梅花得「梅」字 李紋

白梅懶賦賦紅梅,逞艷先迎醉眼開。

凍臉有痕皆是血,醉心無恨亦成灰。

誤吞丹藥移真骨,偷下瑤池脫舊胎。

江北江南春燦爛,寄言蜂蝶漫疑猜。

詠紅梅花得「花」字 薛寶琴

疏是枝條艷是花,春妝兒女競奢華。

閑庭曲檻無餘雪,流水空山有落霞。

幽夢冷隨紅袖笛,遊仙香泛絳河槎。

前身定是瑤台種,無復相疑色相差。

眾人看了,都笑稱賞了一番,又指末一首說更好。寶玉見寶琴年紀最小,才又敏捷,深為奇異。黛玉湘雲二人斟了一小杯酒,齊賀寶琴。寶釵笑道:「三首各有各好。你們兩個天天捉弄厭了我,如今捉弄他來了。」李紈又問寶玉:「你可有了?」寶玉忙道:「我倒有了,才一看見那三首,又嚇忘了,等我再想。」湘雲聽了,便拿了一支銅火箸擊著手爐,笑道:「我擊鼓了,若鼓絕不成,又要罰的。」寶玉笑道:「我已有了。」黛玉提起筆來,說道:「你念,我寫。」湘雲便擊了一下笑道:「一鼓絕。」寶玉笑道:「有了,你寫吧。」眾人聽他念道,「酒未開樽句未裁」,黛玉寫了,搖頭笑道:「起的平平。」湘雲又道:「快著!」寶玉笑道:「尋春問臘到蓬萊。」黛玉、湘雲都點頭笑道:「有些意思了。」寶玉又道:「不求大士瓶中露,為乞嫦娥檻外梅。」黛玉寫了,又搖頭道:「湊巧而已。」湘雲忙催二鼓,寶玉又笑道:「入世冷挑紅雪去,離塵香割紫雲來。槎枒誰惜詩肩瘦,衣上猶沾佛院苔。」黛玉寫畢,湘雲大家才評論時,只見幾個小丫鬟跑進來道:「老太太來了。」眾人忙迎出來。大家又笑道:「怎麼這等高興!」說著,遠遠見賈母圍了大斗篷,帶著灰鼠暖兜,坐著小竹轎,打著青綢油傘,鴛鴦琥珀等五六個丫鬟,每個人都是打著傘,擁轎而來。李紈等忙往上迎,賈母命人止住說:「只在那裡就是了。」來至跟前,賈母笑道:「我瞞著你太太和鳳丫頭來了。大雪地下坐著這個無妨,沒的叫他們來踩雪。」眾人忙一面上前接斗篷,攙扶著,一面答應著。賈母來至室中,先笑道:「好俊梅花!你們也會樂,我來著了。」說著,李紈早命拿了一個大狼皮褥來鋪在當中。賈母坐了,因笑道:「你們只管頑笑吃喝。我因為天短了,不敢睡中覺,抹了一回牌想起你們來了,我也來湊個趣兒。」李紈早又捧過手爐來,探春另拿了一副杯箸來,親自斟了暖酒,奉與賈母。賈母便飲了一口,問那個盤子里是什麼東西。眾人忙捧了過來,回說是糟鵪鶉。賈母道:「這倒罷了,撕一兩點腿子來。」李紈忙答應了,要水洗手,親自來撕。賈母又道:「你們仍舊坐下說笑我聽。」又命李紈:「你也坐下,就如同我沒來的一樣才好,不然我就去了。」眾人聽了,方依次坐下,這李紈便挪到盡下邊。賈母因問作何事了,眾人便說作詩。賈母道:「有作詩的,不如作些燈謎,大家正月里好頑的。」眾人答應了。說笑了一回,賈母便說:「這裡潮濕,你們別久坐,仔細受了潮濕。」因說:「你四妹妹那裡暖和,我們到那裡瞧瞧他的畫兒,趕年可有了。」眾人笑道:「那裡能年下就有了?只怕明年端陽有了。」賈母道:「這還了得!他竟比蓋這園子還費工夫了。」

說著,仍坐了竹轎,大家圍隨,過了藕香榭,穿入一條夾道,東西兩邊皆有過街門,門樓上裡外皆嵌著石頭匾,如今進的是西門,向外的匾上鑿著「穿雲」二字,向里的鑿著「度月」兩字。來至當中,進了向南的正門,賈母下了轎,惜春已接了出來。從裡邊游廊過去,便是惜春卧房,門鬥上有「暖香塢」三個字。早有幾個人打起猩紅氈簾,已覺溫香拂臉。大家進入房中,賈母並不歸坐,只問畫在那裡。惜春因笑問:「天氣寒冷了,膠性皆凝澀不潤,畫了恐不好看,故此收起來。」賈母笑道:「我年下就要的。你別拖懶兒,快拿出來給我快畫。」一語未了,忽見鳳姐兒披著紫羯褂,笑嵸嵸的來了,口內說道:「老祖宗今兒也不告訴人,私自就來了,要我好找。」賈母見他來了,心中自是喜悅,便道:「我怕你們冷著了,所以不許人告訴你們去。你真是個鬼靈精兒,到底找了我來。以理,孝敬也不在這上頭。」鳳姐兒笑道:「我那裡是孝敬的心找了來?我因為到了老祖宗那裡,鴉沒雀靜的,問小丫頭子們,他又不肯說,叫我找到園裡來。我正疑惑,忽然來了兩三個姑子,我心才明白。我想姑子必是來送年疏,或要年例香例銀子,老祖宗年下的事也多,一定是躲債來了。我趕忙問了那姑子,果然不錯。我連忙把年例給了他們去了。如今來回老祖宗,債主已去,不用躲著了。已預備下希嫩的野雞,請用晚飯去,再遲一回就老了。」他一行說,眾人一行笑。

鳳姐兒也不等賈母說話,便命人抬過轎子來。賈母笑著,攙了鳳姐的手,仍舊上轎,帶著眾人,說笑出了夾道東門。一看四麵粉妝銀砌,忽見寶琴披著鳧靨裘站在山坡上遙等,身後一個丫鬟抱著一瓶紅梅。眾人都笑道:「少了兩個人,他卻在這裡等著,也弄梅花去了。」賈母喜的忙笑道:「你們瞧,這山坡上配上他的這個人品,又是這件衣裳,後頭又是這梅花,像個什麼?」眾人都笑道:「就像老太太屋裡掛的仇十洲畫的《雙艷圖》。」賈母搖頭笑道:「那畫的那裡有這件衣裳?人也不能這樣好!」一語未了,只見寶琴背後轉出一個披大紅猩氈的人來。賈母道:「那又是那個女孩兒?」眾人笑道:「我們都在這裡,那是寶玉。」賈母笑道:「我的眼越發花了。」說話之間,來至跟前,可不是寶玉和寶琴。寶玉笑向寶釵黛玉等道:「我才又到了櫳翠庵。妙玉每人送你們一枝梅花,我已經打發人送去了。」眾人都笑說:「多謝你費心。」

說話之間,已出了園門,來至賈母房中。吃畢飯大家又說笑了一回。忽見薛姨媽也來了,說:「好大雪,一日也沒過來望候老太太。今日老太太倒不高興?正該賞雪才是。」賈母笑道:「何曾不高興!我找了他們姊妹們去頑了一會子。」薛姨媽笑道:「昨日晚上,我原想著今日要和我們姨太太借一日園子,擺兩桌粗酒,請老太太賞雪的,又見老太太安息的早。我聞得女兒說,老太太心下不大爽,因此今日也沒敢驚動。早知如此,我正該請。」賈母笑道:「這才是十月裡頭場雪,往後下雪的日子多呢,再破費不遲。」薛姨媽笑道:「果然如此,算我的孝心虔了。」鳳姐兒笑道:「姨媽仔細忘了,如今先稱五十兩銀子來,交給我收著,一下雪,我就預備下酒,姨媽也不用操心,也不得忘了。」賈母笑道:「既這麼說,姨太太給他五十兩銀子收著,我和他每人分二十五兩,到下雪的日子,我裝心裡不快,混過去了,姨太太更不用操心,我和鳳丫頭倒得了實惠。」鳳姐將手一拍,笑道:「妙極了,這和我的主意一樣。」眾人都笑了。賈母笑道:「呸!沒臉的,就順著竿子爬上來了!你不該說姨太太是客,在咱們家受屈,我們該請姨太太才是,那裡有破費姨太太的理!不這樣說呢,還有臉先要五十兩銀子,真不害臊!」鳳姐兒笑道:「我們老祖宗最是有眼色的,試一試,姨媽若松呢,拿出五十兩來,就和我分。這會子估量著不中用了,翻過來拿我作法子,說出這些大方話來。如今我也不和姨媽要銀子,竟替姨媽出銀子治了酒,請老祖宗吃了,我另外再封五十兩銀子孝敬老祖宗,算是罰我個包攬閑事。這可好不好?」話未說完,眾人已笑倒在炕上。

賈母因又說及寶琴雪下折梅比畫兒上還好,因又細問他的年庚八字並家內景況。薛姨媽度其意思,大約是要與寶玉求配。薛姨媽心中固也遂意,只是已許過梅家了,因賈母尚未明說,自己也不好擬定,遂半吐半露告訴賈母道:「可惜這孩子沒福,前年他父親就沒了。他從小兒見的世面倒多,跟他父母四山五嶽都走遍了。他父親是好樂的,各處因有買賣,帶著家眷,這一省逛一年,明年又往那一省逛半年,所以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了。那年在這裡,把他許了梅翰林的兒子,偏第二年他父親就辭世了,他母親又是痰症。」鳳姐也不等說完,便嗐聲跺腳的說:「偏不巧,我正要作個媒呢,又已經許了人家。」賈母笑道:「你要給誰說媒?」鳳姐兒說道:「老祖宗別管,我心裡看準了他們兩個是一對。如今已許了人,說也無益,不如不說罷了。」賈母也知鳳姐兒之意,聽見已有了人家,也就不提了。大家又閑話了一會方散。一宿無話。

次日雪晴。飯後,賈母又親囑惜春:「不管冷暖,你只畫去,趕到年下,十分不能便罷了。第一要緊把昨日琴兒和丫頭梅花,照模照樣,一筆別錯,快快添上。」惜春聽了雖是為難,只得應了。一時眾人都來看他如何畫,惜春只是出神。李紈因笑向眾人道:「讓他自己想去,咱們且說話兒。昨兒老太太只叫作燈謎,回家和綺兒紋兒睡不著,我就編了兩個『四書』的。他兩個每人也編了兩個。」眾人聽了,都笑道:「這倒該作的。先說了,我們猜猜。」李紈笑道:「『觀音未有世家傳』,打『四書』一句。」湘雲接著就說「在止於至善。」寶釵笑道:「你也想一想『世家傳』三個字的意思再猜。」李紈笑道:「再想。」黛玉笑道:「哦,是了。是『雖善無征』。」眾人都笑道:「這句是了。」李紈又道:「一池青草青何名。」湘雲忙道:「這一定是『蒲蘆也』。再不是不成?」李紈笑道:「這難為你猜。紋兒的是『水向石邊流出冷』,打一古人名。」探春笑問道:「可是山濤?」李紋笑道:「是。」李紈又道:「綺兒的是個『螢』字,打一個字。」眾人猜了半日,寶琴笑道:「這個意思卻深,不知可是花草的『花』字?」李綺笑道:「恰是了。」眾人道:「螢與花何干?」黛玉笑道:「妙得很!螢可不是草化的?」眾人會意,都笑了說「好!」寶釵道:「這些雖好,不合老太太的意思,不如作些淺近的物兒,大家雅俗共賞才好。」眾人都道:「也要作些淺近的俗物才是。」湘雲笑道:「我編了一枝《點絳唇》,恰是俗物,你們猜猜。」說著便念道:「溪壑分離,紅塵遊戲,真何趣?名利猶虛,後事終難繼。」眾人不解,想了半日,也有猜是和尚的,也有猜是道士的,也有猜是偶戲人的。寶玉笑了半日,道:「都不是,我猜著了,一定是耍的猴兒。」湘雲笑道:「正是這個了。」眾人道:「前頭都好,末后一句怎麼解?」湘雲道:「那一個耍的猴子不是剁了尾巴去的?」眾人聽了,都笑起來,說:「他編個謎兒也是刁鑽古怪的。」李紈道:「昨日姨媽說,琴妹妹見的世面多,走的道路也多,你正該編謎兒,正用著了。你的詩且又好,何不編幾個我們猜一猜?」寶琴聽了,點頭含笑,自去尋思。寶釵也有了一個,念道:

鏤檀鍥梓一層層,豈系良工堆砌成?
雖是半天風雨過,何曾聞得梵鈴聲!

打一物。眾人猜時,寶玉也有了一個,念道:

天上人間兩渺茫,琅玕節過謹隄。
鸞音鶴信須凝睇,好把唏噓答上蒼。

黛玉也有了一個,念道是:

騄駬何勞縛紫繩?馳城逐塹勢猙獰。
主人指示風雷動,鰲背三山獨立名。

探春也有了一個,方慾念時,寶琴走過來笑道:「我從小兒所走的地方的古迹不少。我今揀了十個地方的古迹,作了十首懷古的詩。詩雖粗鄙,卻懷往事,又暗隱俗物十件,姐姐們請猜一猜。」眾人聽了,都說:「這倒巧,何不寫出來大家一看?」要知端的——

3 《紅樓夢》第五十回 -賞析

即景聯詩,雅制燈謎,都是極寫眾女之詩才,亦是雪地紅梅之意。即景聯詩,個個女子都是絕色詩人,出口成章,這是不可能的。書香門第中有聰才,也只是少數,多數亦凡人也。柏拉圖有言,貴族是用金子造成的。賈寶玉有言,山川日月之精華,只鍾於女兒。曹雪芹偏愛貴族,崇拜女人,於此見矣。

這回最可貴的是寶玉折紅梅的事。唐朝某女詩人有詩:「花開堪折直須折,莫等無花空折枝。」向來人們都把折花當作追求愛情的代名詞。能背誦《紅樓夢》的作家沈雁冰曾認為,寶玉折紅梅,就是和妙玉愛情相會。回中寶玉的《折紅梅詩》也暗示了這一點。我曾有《柳浪聞鶯》一文和寶玉折紅梅的譯詩論述這個問題。

寶玉和妙玉的精神之戀,是本書的一大奇事。寫得很含蓄,妙玉的出場也極少,極隱蔽。猶西湖美景「柳浪聞鶯」,所見到處是綠柳成浪,只偶爾聞聽嬌鶯之聲,卻不見鶯兒的影子。

寶玉的《折紅梅詩》,學者的解釋大多是錯。詩中「不求大士瓶中露,願乞嫦娥檻外梅」二句,我試來解釋一下:大士即觀音,她的瓶中甘露乃天地日月之精華,是創造生命之靈物,凡人是求之不得的啊!(奇論)然而,面對這種神聖的誘惑,作為情種情痴的賈寶玉,哪有不求之理?但人,是現實中的人,人的行為是受到現實的主客觀條件的嚴格限制的。寶玉雖是情痴,卻又是對黛玉忠誠的人,他的愛情行為是受到約束的。妙玉雖也渴望著愛,但她首先追求的是精神之愛。她絕不是襲人、可卿之流。寶玉能夠時時和她靈犀相通,能夠隔時觀賞她的芳容,,聞她的體香,於她於他,這就是最大的幸福了。然而就連這一點神愛之樂,也是極不容易的啊!寶玉詩的后兩句「槎枒誰惜詩肩瘦,衣上猶沾佛院苔」,(槎枒,是梅花,指妙玉;詩肩,是詩人,指寶玉)分明暗示二人有很親密的接觸。沈雁冰「紅梅折罷暗銷魂」的斷語,由此兩句而來。但我認為這只是表明寶妙二人的接觸很親密,並無最親密。(評:這兩句詩很有味,猶若蘇軾「海仙時遣探芳叢,倒掛綠毛幺鳳」詞;沈雁冰所斷是真也。)

唉!《紅樓夢》!正如三毛所說,是妖書也!

附:寶玉的《折紅梅詩》另解

關於寶玉的《折紅梅詩》:筆者的理解很矛盾。沈雁冰觀點似是。先看原詩:

酒未開樽句未裁,尋春問臘到蓬萊。不求大士瓶中露,為乞嫦娥檻外梅。
入世冷挑紅雪去,離塵香割紫雲來。槎椏誰憐詩肩瘦,衣上猶沾佛院苔。

此詩反映了本回中賈寶玉到櫳翠庵折紅梅的全過程。寶玉是一人到妙玉處的。寶玉在佛院中折紅梅時,肯定有妙玉相陪,而絕無別人。寶玉在這之前已有許久渴念他的精神戀人妙玉了,曾在櫳翠庵的牆外立雪賞梅發獃。妙玉也渴戀她的意中人久矣。此詩開頭一二兩句「酒未開樽句未裁,尋春問臘到蓬萊」——寫寶玉來櫳翠庵的心態:放棄了難得的賦詩宴會,來此蓬萊仙境,追求我的天堂,尋覓我的至靈。——說明他來的目的是為了到妙玉這裡尋愛。三四二句「不求大士瓶中露,為乞嫦娥檻外梅。」這「不求」是正話反說,上文已有解釋,「不求」正是渴求也。五六句「入世冷挑紅雪去,離塵香割紫雲來」。是說已獲得了妙玉的全愛:紅雪紫雲即妙玉,「挑」和「割」是獲愛之意。第七句「槎椏誰憐詩肩瘦」,是說二人親密相愛的情狀:「槎椏」,梅花枝,喻妙玉體也;「詩肩」,即寶玉身也。「誰憐」即相愛,即李煜詞「教君恣意憐」之意。末句「衣上猶沾佛院苔」,是說寶玉的衣服上沾上了佛院地上的青苔。這青苔自然是長在梅花樹下的地上的,怎會沾到寶玉的衣服上呢?這是不言而喻的事。二人相親相愛就在梅花樹下,難道還會在佛寺之內嗎?那裡面是有眾多的使女佣人的啊。

有味的是,書中描寫寶玉折來的那枝紅梅的形象:「這枝梅花只有二尺來高,旁有一橫枝縱橫而出,約有五六尺長……花吐胭脂,香欺蘭蕙……」,這隱喻好有味啊,分明是紅梅出牆了。

4 《紅樓夢》第五十回 -註釋

5 《紅樓夢》第五十回 -回評

蘆雪亭聯句、暖香塢制謎,為詩社極盛時,從此以後,漸有雪消香散之況。

上回先寫寶玉看見紅梅,此回接敘乞梅,聯絡自然。

白海棠詩,湘雲一人補題二首,為餘波,紅梅詩,邢岫煙等三人各吟一首,又寶玉另作乞梅一首,為聯句餘波。遙遙關照,而文法復變化不同。

李紈厭妙玉為人,畢竟是正經人,黛玉攔住寶玉不要跟入,畢竟是慧心人。

四十一回中,妙玉說寶玉若獨自二個來,不給茶吃。何以梅花寶玉一人去,偏能折來?且又去第二次,分送各人一枝?可見妙玉心中愛寶玉殊甚。前說不給茶吃是假撇清,此番分送紅梅亦是掩飾。愈掩飾,愈假愈真,神情可想。

妙玉送寶釵、黛玉梅花,兩人不謝妙玉,轉謝寶玉費心,文人深筆。

賈母至園中,不但引出注意寶琴,添入畫圖,及薛姨媽說破寶琴已許字梅家等說話,且為做燈謎接榫。薛姨媽說寶琴天下十停,走了五、六停,伏下回懷古十首燈謎。

寶釵燈謎似是樹上松球,寶玉燈謎似是風箏琴,俗名鷂鞭,黛玉燈謎似是走馬燈。

各燈謎,或猜著,或不及猜,變換不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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