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岜 —— 心靈的凈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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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 2013-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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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岜 —— 心靈的凈土》由山鬼哭月編著,屬於散文類型.
《油岜 —— 心靈的凈土》 -作者
山鬼哭月
《油岜 —— 心靈的凈土》 -作品類型
散文
《油岜 —— 心靈的凈土》 -書籍簡介

我不敢斷定究竟會否再來油岜,但我清楚,在人生路上,這次短暫的相遇就像兩條不平行的線,相交之後也許便是永久的離別。 我常困惑,人際交往中常有許多奇怪的現象。為什麼經常接觸的人,檯面上笑臉嘻嘻,檯面下卻愛使絆子。而一些不期而遇的人,哪怕...

《油岜 —— 心靈的凈土》 -油岜 —— 心靈的凈土【《煙雨蒙蒙西關行》姊妹篇】


時間過了一年多,我依然記著那個約定。
鵠來電話,多次提起了油岜。
油岜在我心中,既是謎、也是憧憬和嚮往。
誰都不可理解,放著名山大川不去,卻惦記著一個偏遠鄉村,這是否有些可笑?
呵呵,嘆也罷,笑也罷,我行我素慣了。
我依然收拾行裝,要去了卻這個心愿。

「油菜花開了兩次,映山紅也開了兩次。現在秧都綠了,苞米也熟了,仍不見你來。學校已放假,我來接你。」
鵠電話這樣說。
果然,車剛進站,鵠已在候著。
「來得正是時候,可以接著坐油岜的車,看來油岜和你有緣。」鵠笑微微的道。
我問何故。
鵠說:「一天只有一班車,再晚十分鐘車就回頭了。」
「你剛從油岜來?」
「嗯。」
……
我不免又想到了前一次的《西關行》。
同樣的情景,同樣的人。只不過那時是隆冬,現在是盛夏。
可是,隆冬有隆冬的寒、隆冬的冷;盛夏也有盛夏的悶、盛夏的熱呀。
我責怪鵠:「只要告訴具體地址和走法,難道一個大活人會走到爪哇國里去?」
鵠笑笑:「走走便知。」

車行至通州后便不再往西關方向去。
分路不久,車后就揚起了滾滾黃塵。再往前,車往左面又一岔路開了去,黃塵少了,路卻窄了。除了兩行車轍,路面唯見碎石與蒿草,車轍也如穿行荒野的大蛇一樣,時隱時現。
山顯見的高了起來。
我突然想到鵠說過,牛背形大山下面就是油岜。
我仰首四處張望,萬仞絕壁一道連著一道,牛背究竟是哪裡?
「油岜還有多遠?」我不禁問道。
「呵呵,別急。走走便知。」鵠又笑笑。
也許是已經十分熟悉的緣故,也許是還有其它的也許。
這次,鵠的這個「走走便知」就像謎語的謎面那樣讓我費盡思量。
不過,話得說回來。現在,不用 多說,前一個「走走便知」的謎底已經揭開。
走在這近於蠻荒的路上,如果鵠不在身邊,舉目無親的我不知會湧出多少不安惶恐來。
……

我臆想著油岜的模樣。
鵠原來說過,油岜不是鄉,不是鎮,不在壩里也不在山腳。
這些話曾讓我想到了天上的宮闕。
如若真是宮闕,那一定是在高高絕壁的頂上。如若不是宮闕,那就一定會在壩里和山腳。
鵠任教的近千學生的學校,哪有建到千仞絕壁之上的道理?
更何況,油岜就座落在因貧困而聞名的麻山地區,不是凡人,哪會貧窮。
……
正當我想得入神的時候,鵠碰碰我。
此時我才發現,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出了大山,眼前是個小小的壩子。路旁十幾戶人家在一塊不太大的台地上相對著也形成了一段小小的街道。
「下車吧。」
「還需走路嗎?」
「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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鵠率先爬上另一塊更高的台地,路旁是一片纏著豇豆藤的苞谷林。
照鵠的說法,看來要走山路是在所難免了。

穿過苞谷林,台地上竟是一塊平整的場地。
鵠與我剛剛露頭,場地那面的一排平房前便有人迎過來朗朗的說道:「來了?」
鵠迎上去,遞過手裡提著的東西,回頭對我笑笑的介紹道:「這是楊老師。」
我一下子墜入五里霧中,一面忙於回應,一面急忙環顧四周。
只見兩幢五層磚木結構的樓遙遙相對,同樣一幢五層磚木結構的樓則隱在一片綠蔭之中。再看看,土面的場地兩頭還各有一副籃球架。
不用多想,這樣的建築樣式必是學校無疑。
「你不是說還要走路嗎?」我不禁嗲怪鵠。
「是啊,就是從下面走到這裡呀。走不了汽車,又開不了飛機,不走咱辦?」
鵠說完便哈哈笑起來。
「沒說錯哩。」楊老師邊說邊將我迎到檐下,遞過矮凳,也笑著附和道,「明後天我們出去玩,靠的就是11路,你想玩幾天就要走幾天了。」
他們的幽默十分出乎我的意料。
其實,後來我才知道,幽默並不是城裡人的專利。農村自有農村的快樂,農村人也自有農村人的活法。

對我來說,油岜之所以成為憧憬和嚮往,起因也許是它的貧窮、它的偏遠,也許是鵠對它的執著和忠誠引發了我的好奇。我一直在想:何以如此偏遠貧窮的地方仍會有人對它不離也不棄?
仔細想想,我究竟是在獵奇還是在探尋?
或許兩者兼而有之。
剛剛坐定,老楊便對鵠說:「天太熱,先洗個澡,飯好了叫你們。」
早聽鵠說過,油岜是個缺水的地方,何處洗澡去?
鵠帶我走進教學樓,所謂的澡塘是樓梯轉角處的一間小房。進得房來,不見水管和花灑,唯見窗外伸進的橡皮小管高高掛著。
鵠解開對摺著的管頭,先試試水溫,然後笑道:「你先洗,我過會就來。」
呵呵,水竟然是熱的。
這裡無鍋爐,想必用的電熱吧。
我問鵠,他笑道:「沒自來水,電熱怎麼用?」
我還想問點什麼,可鵠笑道:「吃飯去吧,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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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廚房,先就看到一溜三個大瓮挨牆而放。
「盛水的?」我問鵠。
他笑而不答。
再看看,飯桌上除了燒著一口小鍋而外,就一盤生肉、兩碟辣椒、幾副碗筷。
我正想責怪鵠性子太急,只見老楊端著滿盆洗好的蔬菜走進來,連聲道:「開飯,開飯,肚皮扒到脊梁骨了。」
我正好奇飯在哪裡,又見老楊揩揩手上水珠,回身拔開大瓮口用棉布做成的塞,將一個搪瓷茶缸伸了進去,「飯讓它煮著,我們先喝酒。」
「三個裡面都是酒?」我好奇的問。
「是啊,少了不夠喝哩。」
「能喝多少呀。」
「這是當地的土酒,太生的不好喝,要放放。」老楊看看鵠,神密的笑道,「更何況,你問他,看少了會夠不?」
看來,油岜人是以另外一種方式生活著。
對於城市裡生活多年的人來說,這裡有著沒完沒了的新鮮事。

肥肥的肉片放進滾開的水,茶杯倒上滿滿的酒,我們的晚餐就這樣開始了。
新鮮的豇豆、番茄、青菜和茼蒿,愛吃什麼就放什麼,吃一點放一點,誰也不勸誰。
唯有杯里的酒,老楊威脅說:「一大口就半杯,喝兩口再滿上,誰也不許含糊。」
我驚異於他們的酒量。如此喝法,即使身壯如牛,哪有不醉的道理。
「常這樣喝?」我問鵠。
「呵呵。」鵠只是傻笑。
「這樣喝法,一年要喝多少?」
「呵呵,一年就一瓶茅台。」楊老師見狀,呵呵笑道,「土酒不值錢,一瓶茅台的錢可買五大壇這樣的酒。」
……
說話間有人走來,進門就道:「來了?」
我正詫異,老楊笑道,「他們知道你要來。」他回頭看看,又問道,「他們呢?」
「馬上就到。」
果然,來人話聲未落便齊刷刷走進三人。
他們沒有城裡人握手的客套,只是一疊聲的「來了啊?貴客,貴客……」隨後便自找小凳,見縫插針,又一疊聲的說:「快舀酒來。」
我唏噓於寡不敵眾,趕快討饒。
沒想到老楊卻說:「放心,沒事。」

果然,山裡人自有他們待客的做法。
第一杯敬客酒,自己是非要乾的。對於客人,他們卻不勉強,酒菜不勸。
幾杯下肚后,他們便山裡山外、村前村后、坎下坡上、田頭地堖、男人女人、老婆孩子……
我一面應酬著他們的熱情,一面細細的想:
如果同一個「酒」字因城鄉經濟差異而有上次之分的話,那同一個「人」字為何會有如此天壤之別?
在這裡雖然吃的清茶淡飯,喝的鄉制土酒,但話語沒遮沒攔,行動自由自在,誰能說這不是一種瀟洒和快樂?誰又能說這其中沒有真實的情感?
鬧市當中儘管名煙好酒、燭光交錯、推杯弄盞、禮節周全。但我們究竟快樂了幾分,洒脫了幾分?
動輒幾百上千的消費,情有多少,怨有多少?
我不由得又細細的看著眼前這些人。
「他們都是老師?」我問坐在旁邊的鵠。
「兩位是,兩位不是。」
「家在油岜?」
「不,都在牛背。」
「離這多遠?」
「十來里。」
「他們來這裡做什麼?」
「接你去牛背。」
……
我愕然。
一個「接」字看似簡單,但爬坡上坎的步行十里又談何容易。
他們無求於我,為何卻要甘受勞頓之苦?
我們從未謀面,為何會這樣一見如故?

這晚沒月。遠處的山,近處的樹,全都只是深黛的輪廓。
山鄉的夜晚最大的特點就是靜,靜得讓人難忘的,莫過於就是遠一聲近一聲的犬吠了。
夜色里,我想起鵠在西關時遙指的牛背。照理說,西關應該就在牛背的另一面吧。
儘管天無月色,但暗暗的星空反將一個牛脊般的山樑映襯得分外明顯。
「你看,那是頭,那是腰,那是尾……」鵠指指點點的告訴我。
「他們家在哪一段?」我問的是還在喝酒的那四位。
「腰的那裡。」
「他們姓什麼?」
「一家姓劉,一家姓楊。」
「四人何來兩家?」我不解其義。
鵠笑道:「大楊小楊是親兄弟,大劉小劉也是親兄弟,為何不是兩家?」
「他們為何來接我?」
「呵呵,你是貴客呀。」
……
「客」倒可以說,可貴從何來?
我一介平民,何以會受到他們如此隆重的禮遇?
這一夜,我想象著牛背,說得具體點,那就是想象牛背上的人。一個以牛命名的地方,究竟對牛含有多少的情感,誰能說得清講得明。
十一
天剛放亮,大楊就來敲門:「快起來,早走涼快點。」
沒想到開門的是我,他靦腆的笑笑。
說實話,雖然正值盛夏季節,可油岜的清晨卻出奇的涼快。
一夜的霧靄此時已凝為點點的露,掛在路邊的草上、花上、樹上和秧苗上;葉面較闊的苞谷,露竟匯成水流順著葉尖滴落下來。
路穿過壩子,沿著山腳走上一段后便鑽進了山谷。
劉氏兄弟不太說話,倒是小楊(姑且這樣稱呼以與大楊有所區別)一路有說有笑,有唱有跳。剛進谷口,他便往路邊石上一坐,連聲叫道:「開飯開飯,肚子餓了。」
我們一行五人兩手空空,哪來的飯?
我正納悶,只聽鵠神秘的笑道:「小楊陪你,我們去去就來。」
小楊撅下一段樹枝,奮力掏著身邊的土。
「莫非飯在土裡?」我笑問道。
小楊抬頭笑笑,不置可否。
十二
誰能想到,天下竟有這樣的午餐。
土坑裡放進帶殼的、鮮嫩的苞谷,復上土再復上乾柴,一把火燒盡后,濃烈的苞谷香味便撲面而來。刨開土時,谷葉不糊不焦。剝開谷葉,黃睜睜、金燦燦、香噴噴的穀粒未進嘴裡,人倒醉了。
「這是偷竊。」我剝著米粒,玩笑道。
幾人只是笑笑,惟有小楊當仁不讓:「油岜就是這樣,走到哪山吃哪山,誰說是偷了?」
早在西關我就知道,這方人從來就是只吃不帶就不算偷,沒想到油岜也是這樣。
一個「窮」字倒沒窮出惡鬥,窮出的倒是「各盡所能,各取所需」,窮出的倒是互不設防的人與人的友善關係。這不能不讓人慨嘆和唏噓。
這種人際關係,直到離開油岜那天我依然在想:貧窮的油岜人在面對黃土背朝天的時候,何以會以異常平和的心態看待這種「不勞而獲」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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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人難以相信的是,牛背上的幾間草屋,迎的是風霜,墾的是石漠,可人心裡流出的卻是滾燙的血,融融的情。
十三
也許水少泥少的緣故,山谷中並沒有參天的樹,有的只是黃荊、青杠、毛栗等矮小的灌木,夾雜其間的就是滿坡滿嶺的芭茅了。
走入山谷不久,前路便向一道山樑蜿蜒而去。山樑極高,路也極長。路像隨風飄去的灰黃的彩帶,連接著深空的幽藍。
我踏著沙沙作響的沙石,看著荒草依依的山景,心中不禁湧出一種透心的悲涼。
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力量驅使人們一定要選取牛背這樣的生存環境?
「牛背共有幾戶人家?」我問走在旁邊的大楊。
「就六戶吧。」
「家一直就在那裡?」
「是。」
「一定是個很美的地方吧?」
「美哪樣啊,到處都是看不盡的荒山和荒草。」大楊哈哈笑道。
「那……」我欲言又止。
……
我一路都在想:如果說沿襲千年的壓迫或剝削迫使他們不得不來這裡的話,那麼到了今天,他們為何還要依戀著這裡?
十四
再長的路也會有盡頭,也許走到牛背就應該是這條路的盡頭了吧。
在山樑上,我不僅看到了牛背,而且又一次看見了極遠極遠的西關。
眼前不遠處,六間茅舍靜靜的依偎在山樑的一處凹地里,好幾隻犬正向我們狂吠著。
從這裡看去,極遠處的西關只泛著一片依稀可見的白點,唯有大坡頭以凌空而下的絕壁讓人不得不感嘆萬物的神奇和造化。
山下是一塊山區常見的壩子,幾處村落錯錯落其間,雖然茅屋瓦舍仍可清晰可辨,可阡陌當中卻人如蟻行。
西關牛背這兩處在它們的相隔下,就這麼遠遠的搖搖相望著。
到了這裡,牛背到「牛首」竟然是連片的芭茅。
回首望望,牛背至「牛尾」則是緩緩而去的山地,幾壟苞谷,幾片紅薯夾雜在秋色可見的山野間,還有的就是片片蕎花的粉紅了。

「美么?」鵠問我。
如若僅就風光而言,這裡的無疑會給人極大的震撼。鬧市裡,林立的高樓哪有這般雄渾和偉岸?再靜的去處也沒有這般的幽深與空靈?
可是,就生存來說,美既不能養眼也不可果腹。
我想儘快走進山凹里的人家,於是我說:「歇好了,走吧。」
十五
小楊是個好動的人,我們歇息這一當兒,他已向家裡走去。
轉過幾從黃荊,他和奶奶已在門前候著。
奶奶已是滿頭白髮,陽光下像一片耀眼的雪。
「哦,哦,進屋坐,進屋坐……」
說實話,我一生中從未看到過這樣簡陋的茅屋 —— 除了柱子而外,四壁用的全是苞谷的秸稈;雖有木製的門,內門雖有插銷,外門卻沒有上鎖的搭扣。
進屋不久,鵠及大小楊都不知去向,大劉給我茶杯添了水后,也拉著小劉說:「你先坐坐,我們去去就來。」
奶奶坐在靠門的一面,室外燦燦的光襯出的是一個清晰的側影。
看見這慪僂的身影,我不知怎麼突然想到了「牛背」。牛不也是這樣么,吃的是不值錢的草,背脊上拉著的卻是沉重的犁耙。
「老人家身子很硬朗啊,高壽多少了?」我問道。
「翻年九十二了。」
「一直住這裡?」
「不住這裡住哪去?好和不好都是自家的窩,離不了了。」
「去過城裡嗎?」
「年輕時趕場經常去油岜,現在老了,走不動了。」
「去過縣城嗎?」
她笑笑,「嘿嘿,只要家裡能有柴米油鹽,去那地方做什麼呢。」隨後,她理了一下白髮,認真的問道「城裡到底咱樣,是不是也像油岜一樣,有街,有洋房?」
……
「是的。」我說。
她滿意的笑了。
我無話可以再說。
城市在這老人的心中就是油岜的模樣,油岜怎可稱為城?
我不想用鬧市的繁華打破她心中城市的形象,更不想用城市的描繪抹去她臉上的笑容。
「就讓她把油岜當作城市吧。」我在心裡默默的說,「何苦非要用那些虛幻的東西來替代她心中的真實。」
我替老人添上水,走到屋外。
對面就是往「牛首」而去的長長的斜坡,一里,兩里……
芭茅舞動的白絮,恍眼看去,既像大海的波濤,又像深空的游雲,更像寒冬的飛雪。
十六
我沿著門前小路向「牛尾」走去。
這是一條只能依稀可辨的毛毛小路,踩踏過的蒿草雖然倒伏,但卻依然頑強生長著。
太陽開始西斜,陽光照在緩緩而去的「牛尾」上,既有一種熱鬧,又有一份凄清。
矮小的黃荊開著穗狀的紫色小花,幾從刺梨雖然葉已開始敗落,但枝頭卻掛著累累的果;苞谷林是深沉的綠,蕎花間,有峰在吸蜜,有蝶在飛舞……
這裡,分明仍是一個萬物生存繁衍的世界,可山風的沙沙倒讓蒼穹下的牛尾靜若無人之境。
那份靜,帶著一份洪荒,一種蒼涼……
在這裡,遠看成片成壟的莊稼竟然全植根於壘壘頑石之間。驕陽下,每片綠葉,每朵小花無一不顯示生存的艱難。
我離開小路走近一處絕壁,這裡大概就是人們所說的牛尾吧。從這裡遠望,絕壁的那一面依然是陡峭的絕壁;絕壁之上,依然是連綿無盡的山,這山就那麼一層層一疊疊的遠至天邊……
我長時間的一再瞭望這片雄渾而又蒼涼的群山,直至山巒漸暗,山風已涼。
我哀嘆造物主何以非要造出這樣的境界,讓這裡註定只有寂寥與洪荒。
……
十七
有人說:樂極會生悲。也有人說:苦中需作樂。
可是,在牛背的這一夜啟可只用悲樂兩字描繪和形容。
鵠來找我,遠遠的叫道:「叫我好找。快,大家等你了。」
走回牛背,山巒盡暗,惟見一處場地篝火正旺、人影綽綽。
「在做什麼?」我問。
「吃飯呀。」鵠說。
說話間,大楊兄弟已在頻頻招手。
篝火就生在大楊家門前的場地上,兩堆火上分別架著鐵鍋,先到的人已經坐好。我剛走進就聽到一陣的「來了啊,來了啊……」。
人們忙不疊的挪移座位,大楊笑笑的指著我的旁邊道:「這是我爸。」
老楊向我欠了欠身,移了一下座位。
「沒什麼招待,就吃羊吧。」老楊說。
我笑笑,算是應諾。
鍋里飄來陣陣羊肉的香味,圍坐在兩堆篝火旁的至少二十餘人。
我驚異為何只有六戶人家的牛背竟會採取這樣的晚餐用餐方式。老楊笑道:「老規矩了,哪家有客都這樣。能到這裡來的,都是全寨的客呀。」
我明白了鵠和大楊小楊下午突然消失的原因,原來這就是他們精心準備的傑作呀。
飯是黃中帶綠的蕎飯,酒是甘中帶苦的蕎酒。紅紅火火,熱熱鬧鬧。酒過幾尋后,沒有猜拳打馬的吆喝,卻傳來了悠悠朗朗的歌唱:
啊……
哪樣開花啊,滿山白?
哪樣結子啊,黃金色?
吔……
芭茅開花啊,滿山白;
苞谷結子啊,黃金色。
啊吔……
走路想走哪樣路啊?
種地想種哪樣田?
吔哦吔……
走路不願爬大山啊
種地不種望天田。
……
這是小楊和大劉的對唱,歌聲剛落,四座吆喝,贊聲四起。
看來,小楊是個活波開朗的人。他揚揚手說:「一個人唱太冷清,還是大家一起來。」
他領頭唱道:
哦………哦……
油岜啊油岜,大山溝里一支花,
大家合道:
一枝花呀一枝花,兩腳踩的是爛泥巴。
他又唱道:
牛背啊牛背,流的都是妹妹的淚。
大家合道:
妹妹的淚莫要流啊,哥哥見了會心碎;爬坡上坎不用愁呀,有哥跟在你後頭。
……
這歌聲就這樣此起彼伏,你唱我接,竟把一個朗朗的月唱出了山坳,唱上了中天,又唱到了西斜。
夜已深,篝火漸漸滅了,人也漸漸醉了,山村也漸漸的靜了……
十八
我無心就這麼早早的睡去,便約上大小楊、大小劉和鵠,一道爬上了山坳。
月的青輝下,犬牙交錯的遠山是黝黝的黛色。
再回首看看,在陣陣夜風的吹拂下,搖曳的、層層遠去的芭茅彷彿正將那幽幽的白一直推到了極遠的雲天里去。
山谷顯得更幽更深了,憧憧的的山影中有著一種攝人心魄的靜。
……
我不竟在心裡嘆道:「啊,這就是大山,這才叫大山!」
我們一行六人就這麼靜靜的坐著,彷彿都被月夜下大山的雄渾、偉岸、幽深、寧靜所震攝。
「愛山嗎?」許久后我問大楊。
「唉,怎麼說呢。」大楊笑笑,「說愛是假,說不愛也是假。」
我知道他話中的含義,這無奈的回答包含著很多講也講不清的東西。大山養育了山裡人,山裡人沒有不愛大山 的道理;若說愛它,可它又阻隔著山裡人的追求和熱望。
「大叔,省城到底是個什麼樣子,是不是也有這麼多的山?唱不唱我們這樣山歌?喝不喝我們這種苦苦的蕎酒……」小楊一個接一個的問題問道。
「哦 ,哦,你說呢。」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只好含混其詞的反問道。
我何苦要用一些簡單不過的語句去改變他對家鄉的依戀,更不想讓一個涉世未深的少年失去對外面世界美麗的幻想。
我突然明白,他們將我接到這裡,既不是對一種美好生活的展示,更不是對一種美麗景物的宣揚。他們只想證明:他們也有家。這個家,不在坦蕩的原野,更不在繁華的都市。
他們是用自己的舉動,既展示著一種人際關係的淳樸與友善,又蘊含著對山外生活的嚮往與渴求。
直到回到油岜,我依然懷著十分複雜的心情想著牛背,想到那裡的山,那裡的苦,更想到那裡的人。
十九
回到油岜,老楊問我的第一句話就是:「好玩嗎?」
我毫不猶豫的回答,「好玩。」
沒想到老楊卻含義深刻的笑笑,似信非信的轉移了話題:「看你們滿頭的汗,還是先去洗澡吧。」
我突然想到「沒有鍋爐不用電熱哪來熱水」的問題,於是便問老楊。
老楊還是笑笑:「呵呵,窮人自有窮人的辦法。」
自認一個「窮」字,這在城裡是不可多見的事。可在油岜,不僅貧窮顯而易見,而且就連講話時說到「窮」字,竟也像時時吹過的山風那樣平實而又自然。
五天假期只剩兩天。應我的要求,老楊與鵠陪我去了鼠場。這是鄉級政府的所在地,也是這條只有車轍可見的公路的盡頭。
當天正值每周一次的集市,飛著揚塵街道的兩旁,除了幾處商鋪幾處坐攤外,隨處可見的儘是席地而放的、或者是盛在筐里的山鄉之物。多數賣家或是站著或是蹲著,炎炎烈日下,無論是否帶著斗笠,無一不是滿身的灰,滿頭的汗。集市 上雖然也可見到一些買主,但比起我見過的集市來說,畢竟是小得多 了,不到三點,街面上便已只有寥寥幾人。
趕集的目的本來是想看看鄉級政府所在地的模樣,同時也想趁此購點山貨。可失望中,許多的沒落竟在不知不覺中湧上了心頭。
集市散去后,街道上屈指可數的幾間房舍,幾個行人,無一不顯示出一種清貧,一種冷清。
「常趕集嗎?」回程路上我問老楊。
「很少的,集上賣的東西自己地里都有。」
「你也種地?」當老師也種地,我有些好奇。
「當然了,窮啊。幾百元工資,上有老,下有小,哪會夠用?更何況……」
「家裡幾人?」我又問道。
「父母都在,有個弟弟,還有老婆和小孩。」
「都在這裡?」
「沒呢,在鄉下。」
油岜對於城裡來說已是鄉下,沒想到這個「鄉下」還有自己的鄉下。我不禁又想到了牛背,在這個大山的深處,究竟還會有多少「牛背」呢?
二十
說話間油岜已經在望,不遠的山腳下,油岜的幾間瓦舍,幾片農田盡收眼底。陽光下,油岜小學淡黃色的教學樓顯得格外現眼和突出。
鵠揩揩頭上的汗,一疊聲的說:「唉呀呀,熱死了,趕快回去洗澡去。」
我很納悶,油岜是個乾旱少雨的地方,哪來那麼多的水供人天天去洗澡?
沒有鍋爐,不用電熱,不見水箱或水塔,熱水究竟從何而來?
鵠笑道:「我們用的太陽能。」
「水呢?」
「那裡呀。」老楊指指教學樓。我順勢看去,呵呵,教學樓的樓頂竟然是個微波漣漣的大水池。
「接的天上的雨水?」
「是啊。」
很顯然,「太陽能」是不用再問的了。
我突然想到幾天來用水的情況,不禁又問老楊:「所有用水全靠它?」
「是呀。」老楊頓了頓,笑道,「如果再不下雨的話,嘿嘿……」
我難以想象「如果」不下雨會是怎樣的情況,但有一點是勿庸置疑的,那就是艱難。
幾天來,這片地方就像一本艱澀有趣的書,剛讀懂一頁,另一頁又以它獨特的文字進行更為艱深的講述,它就像謎語的謎面一樣,讓人儘管費盡思量也仍要設去法解讀。
隨著一個個謎底的揭開,我心裡不竟嘆道:這些謎底看似簡單,可只要深究一下,這簡單中又蘊含著講述不清的複雜。
同一個「生活」兩字到了這裡之後,在一種看似簡單的狀況下,蘊含的則是更多的艱辛和無奈。正如我們當夜的晚餐那樣,一張小桌就著一輪皓月,誰能說得清楚究竟是月更明,還是人更親哩?
二一
暮色漸漸降臨,太陽沒入樹稍,牛背方向霞光一片。
老楊將小桌移到場院上,嘿嘿笑道:「天太熱,院里風涼些。」
還是一個小鍋,幾疊辣椒,一盆鮮菜。除此之外,桌上多了幾袋剛從鼠場帶回的袋裝花生和豆乾。
「還喝酒呀?」看老楊搬出一個大瓶,我不竟笑問道。
「喝啊,怎麼不喝呢?明天走了,不知道還有沒有一起喝酒的機會了。」
老楊是個性格開朗的人,沒想到話音里竟羼雜了許多傷感的成分。
我不敢斷定究竟會否再來油岜,但我清楚,在人生路上,這次短暫的相遇就像兩條不平行的線,相交之後也許便是永久的離別。
我常困惑,人際交往中常有許多奇怪的現象。為什麼經常接觸的人,檯面上笑臉嘻嘻,檯面下卻愛使絆子。而一些不期而遇的人,哪怕僅有一次長談或一次交往,往往卻會留下永生難忘的印記?
「來,喝酒,今天不醉不休!」老楊自顧自的一飲而盡后又滿上。
「干。」鵠舉杯朝我看看。
「來,一起幹了。」我舉杯邀約鵠和老楊,三人都將杯中之酒飲得一滴不剩。
誰能想到,就著幾袋袋裝花生和豆乾,我們又將一輪皓月飲上了樹稍,飲到了西斜。
朦朧的醉眼中,我彷彿聽到了教學樓里朗朗的讀書聲,彷彿看到老楊和鵠正站在講台上說:「衝出大山去吧,孩子們……」
就在這皓月下靜靜的油岜之夜,我深深觸摸到了兩位教師心中的痛。他們身處大山深處,但卻期望能用自己的畢生去催生一個對於大山現狀的背叛。這種痛,正享受著現代生活的人們,有幾個能體會,幾個能覺察?
二 二
我要走了,大楊卻來了。
他提著個竹筐奔過來,見面就道:「幸好,趕上了。」
他將竹筐從車窗外急急的遞過來,「帶上吧,牛背的心意。歡迎再來啊……」
車外,鵠,老楊和大楊徐徐退去,車在進入大山那一剎那他們仍在向我頻頻的招手。
油岜,再見了。
眼前又是只有兩條車轍的路,陡峭的絕壁過後,遠處又是無盡的大山。
回到家后,打開竹筐時我又看到了芭茅雪白的絮。
讓我驚訝的是,在芭茅白絮的重重保護下,密密層層的雞蛋居然全都完好無損。
看著這些,我一再細細的想,如若沒有凈土般的心靈,無求於我的油岜人,哪能對一個素未平生的人予以這樣友情和厚愛?
我遙想著記憶猶新的大山深處,遠遠地送去一聲真情的問候 —— 你好啊,油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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