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歡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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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 2013-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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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歡樹》是史鐵生用樸實無華的語言譜寫了一曲感人至深的追憶母愛之曲。曲中音符如行雲流水般演繹著,敲擊著每一位讀者的心靈。款款文字滲透著對母親去世的悲傷之情,跳動著對母親的真切懷念之心。

《合歡樹》 -原文
《合歡樹》《合歡樹》

 十歲那年,我在一次作文比賽中得了第一。母親那時候還年輕,急著跟我說她自己,說她小時候的作文做得還要好,老師甚至不相信那麼好的文章會是她寫的。「老師找到家來問,是不是家裡的大人幫了忙。我那時可能還不到十歲呢。」我聽得掃興,故意笑:「可能?什麼叫可能還不到?」她就解釋。我裝作根本不再注意她的話,對著牆打乒乓球,把她氣得夠嗆。不過我承認她聰明,承認她是世界上長得最好看的女的。她正給自己做一條藍地白花的裙子。   
 
二十歲,我的兩條腿殘廢了。除去給人家畫彩蛋,我想我還應該再干點別的事,先後改變了幾次主意,最後想學寫作。母親那時已不年輕,為了我的腿,她頭上開始有了白髮。醫院已經明確表示,我的病目前沒辦法治。母親的全副心思卻還放在給我治病上,到處找大夫,打聽偏方,花很多錢。她倒總能找來稀奇古怪的葯,讓我吃,讓我喝,或者是洗、敷、熏、灸。「別浪費時間啦!根本沒用!」我說。我一心只想著寫小說,彷彿那東西能把殘廢人救出困境。「再試一回,不試你怎麼知道會沒用?」她說,每一回都虔誠地抱著希望。然而對我的腿,有多少回希望就有多少回失望。最後一回,我的胯上被熏成燙傷。醫院的大夫說,這實在太懸了,對於癱瘓病人,這差不多是要命的事。我倒沒太害怕,心想死了也好,死了倒痛快。母親驚惶了幾個月,晝夜守著我,一換藥就說:「怎麼會燙了呢?我還直留神呀!」幸虧傷口好起來,不然她非瘋了不可。

後來她發現我在寫小說。她跟我說:「那就好好寫吧。」我聽出來,她對治好我的腿也終於絕望。「我年輕的時候也最喜歡文學,」她說,「跟你現在差不多大的時候,我也想過搞寫作,」她說,「你小時的作文不是得過第一?」她提醒我說。我們倆都儘力把我的腿忘掉。她到處去給我借書,頂著雨或冒了雪推我去看電影,像過去給我找大夫、打聽偏方那樣,抱了希望。

三十歲時,我的第一篇小說發表了,母親卻已不在人世。過了幾年,我的另一篇小說又僥倖獲獎,母親已經離開我整整七年。

獲獎之後,登門採訪的記者就多。大家都好心好意,認為我不容易。但是我只準備了一套話,說來說去就覺得心煩。我搖著車躲出去,坐在小公園安靜的樹林里,想:上帝為什麼早早地召母親回去呢?迷迷糊糊的,我聽見回答:「她心裡太苦了。上帝看她受不住了,就召她回去。」我的心得到一點安慰,睜開眼睛,看見風正在樹林里吹過。

我搖車離開那兒,在街上瞎逛,不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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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歡樹》《合歡樹》

 母親去世后,我們搬了家。我很少再到母親住過的那個小院兒去。小院兒在一個大院兒的盡裡頭。我偶爾搖車到大院兒去坐坐,但不願意去那個小院兒,推說手搖車進去不方便,院兒里的老太太們還都把我當兒孫看,尤其想到我又沒了母親,但都不說,光扯些閑話,怪我不常去。我坐在院子當中,喝東家的茶,吃西家的瓜。有一年,人們終於又提到母親:「到小院兒去看看吧,你媽種的那棵合歡樹今年開花了!」我心裡一陣抖,還是推說手搖車進出太不易。大夥就不再說,忙扯些別的,說起我們原來住的房子里現在住了小兩口,女的剛生了個兒子,孩子不哭不鬧,光是瞪著眼睛看窗戶上的樹影兒。

我沒料到那棵樹還活著。那年,母親到勞動局去給我找工作,回來時在路邊挖了一棵剛出土的「含羞草」,以為是含羞草,種在花盆裡長,竟是一棵合歡樹。母親從來喜歡那些東西,但當時心思全在別處。第二年合歡樹沒有發芽,母親嘆息了一回,還不捨得扔掉,依然讓它長在瓦盆里。第三年,合歡樹卻又長出葉子,而且茂盛了。母親高興了很多天,以為那是個好兆頭,常去侍弄它,不敢再大意。又過一年,她把合歡樹移出盆,栽在窗前的地上,有時念叨,不知道這種樹幾年才開花。再過一年,我們搬了家,悲痛弄得我們都把那棵小樹忘記了。

與其在街上瞎逛,我想,不如就去看看那棵樹吧。我也想再看看母親住過的那間房。我老記著,那兒還有個剛來到世上的孩子,不哭不鬧,瞪著眼睛看樹影兒。是那棵合歡樹的影子嗎?小院兒里只有那棵樹。

院兒里的老太太們還是那麼歡迎我,東屋倒茶,西屋點煙,送到我跟前。大夥都不知道我獲獎的事,也許知道,但不覺得那很重要;還是都問我的腿,問我是否有了正式工作。這回,想搖車進小院兒真是不能了。家家門前的小廚房都擴大,過道窄到一個人推自行車進出也要側身。我問起那棵合歡樹。大夥說,年年都開花,長到房高了。這麼說,我再也看不見它了。我要是求人背我去看,倒也不是不行。我挺後悔前兩年沒有自己搖車進去看看。

我搖著車在街上慢慢走,不急著回家。人有時候只想獨自靜靜地呆一會兒。悲傷也成享受。

有一天那個孩子長大了,會想起童年的事,會想起那些晃動的樹影兒,會想起他自己的媽媽,他會跑去看看那棵樹。但他不會知道那棵樹是誰種的,是怎麼種的。  

《合歡樹》 -賞析

《合歡樹》是史鐵生用樸實無華的語言譜寫了一曲感人至深的追憶母愛之曲。曲中音符如行雲流水般演繹著,敲擊著每一位讀者的心靈。款款文字滲透著對母親去世的悲傷之情,跳動著對母親的真切懷念之心。 

乍一看去,覺得文章應是狀物類散文,因為題為《合歡樹》;然而,初讀文章,有心生奇異:怎麼是寫人敘事文章?通讀全篇,才不得不佩服作者的構思巧妙。 

文章以第六段「我搖車離開那兒,在街上瞎逛,不想回家。」作為過渡段,乘轉結合,非常自然。前部分是追憶母親,後部分是思索合歡樹。對母親的回憶為合歡樹的意義作好了鋪墊,打下了感情基調。兩部分銜接流暢,渾然一體。 

作者在前部分沿著回憶的路徑重現定格了母親身影的兩個鏡頭,以時間為序,信筆而書,筆觸所至。無不滲透深情,行文如水流成溪,質樸中顯風采,平淡中藏深味。 

第一個鏡頭是:10歲 時,「我」作文獲獎,母親很高興,說自己當年的作文寫得還要好。「我」不服氣,故意氣她。年幼的「我」想來是還沒讀懂一位母親對自己的良好稟賦能傳給兒子 的那份喜悅與自豪的。最後兩句話「不過我承認她聰明,承認她是世界上長得最好看的女的。她正給自己做一條藍底白花的裙子。」體現出「我」重新回首這件事時,內心充滿對母親的敬意與眷戀。 
第二個鏡頭是:20歲時,「我」兩腿殘廢后,母親為了讓「我」重新站起來,不辭勞苦,「全副心思放在給我治病上」。當時,醫院放棄了「我」,「我」也「心想死了也好,死了倒痛快」。而母親從不肯放棄。這是一位母親對兒子最深沉的愛。生 命是可貴的,母親把兒子帶到了這個世界,兒子成了她另一個生命,她又怎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個鮮活的生命走向失望?文中說到「我的胯上被熏成燙傷」,醫院的大 夫說「這差不多是要命的事」,「母親驚惶了幾個月,晝夜守著我,一換藥就說:『怎麼會燙了呢?我還總是在留神呀!』幸虧傷口好起來,不然她非瘋了不可。」 人生在世,能為自己瘋,為自己痛的人有幾個? 

無論何時何地,母親都是兒子忠實而堅定的支持者。當母親發現「我」想寫小說時,鼓勵幫助「我」。「她到處給忘我借書,頂著雨或冒著雪推我去看電影,像過去給我找大夫,打聽偏方那樣,抱了希望。」當一個人受到如此厚重的堅持時,怎能不燃起希望之火? 

終於,30歲 時,「我的第一篇小說發表了」,「母親卻已不在人世」。如此的母親是偉大的,她們總是默默地為兒女無私的付出。卻從不記回報,甚至連分享兒女成功的喜悅也 常常被無情的生命剝奪。「我」懷念母親,遙想母親,靜靜地在樹林里遙問上帝,「風正在樹林里吹過」,母親似乎曾回來過。也許母親從未離開過,她活在兒子的 心靈里,陪伴他一生。 

細心讀來,可以發現作者選擇的三個時間段分別是10歲,20歲,30歲,這都是「我」人生的重要轉折點,母親都在其中扮演著重要角色。雖然30歲時,母親已逝世了,但30歲的成就是母親用一生的付出為「我」收穫的。母親在兒子心目中的重要地位由此可見了。這也體現了作者在選材組織上的獨具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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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部分里,我們始終不見合歡樹的半點蹤跡,從文中看來,第八段有一句話「我沒料到那棵樹還活著。」合歡樹似乎已在作者記憶中遺失了。記憶的閘門在曾經的鄰居的一句話中打開了「到小院子去看看嗎,你媽種的那棵合歡樹今年開花了!」當時「我心裡一陣抖」,「推說手搖車進出不易「,拒絕與合歡樹見面。為什麼會「抖」?怕憶起母親?怕難以乘受悲傷?史鐵生內心的疼痛在一個「抖」字傾瀉而出。 

接著,作者追憶合歡樹的由來,從追憶可見,母親無意栽種合歡樹的時候是「我」已兩腿殘廢。想來那時母親內心的傷痛是難以言表的。她挖回這棵「剛出土的綠苗」,很大程度是寄予了一種生命常青的願望。因為綠是生命的象徵。 

我 們可以細細品味這段話「母親從來喜歡這些東西,但當時心思全在別處。第二年合歡樹沒有發芽,母親嘆息了一回,還不捨得扔掉,依然讓它留在瓦盆里。第三年, 合歡樹不但長出了葉子,而且還比較茂盛。母親高興了好多天,以為是個好兆頭,常去侍弄它,不甘太大意。又過了一年,她把合歡樹移出盆,栽在窗前的地上,有 時念叼,不知道這種樹幾年才開花。」這似乎是母親全心為「我」找藥方到支持「我」寫作的過程的寫照。我想這位母親在料理合歡樹時定是充滿了對兒子的痊癒的希望的。 

合歡樹被棄置在路邊,在被無意栽種的一年裡,無人打理。然而第三年卻「長出了葉子」,還比較茂盛。這是一個頑強的生命,在逆境中生存了下來。苦難是人生最好的老師,只有勇於面對才能擁有充滿陽光的將來。 

合歡樹是母親親手栽下的,是母親親自料理過的,它的身上有著母親的影子,凝聚著深沉的母愛。母親雖已逝去,而合歡樹仍在健康生長,「年年都開花,長得跟房子一樣高了」,暗喻著母愛長青,母愛永恆。 

文 中三次提到那個「剛來世上的孩子」,前兩次說他「不哭不鬧,瞪著眼睛看樹影兒」,這裡的「樹影兒」,這裡的「樹影兒」就是合歡樹的影子,最後說到「有那麼 一天,那個孩子長大了,會想起童年的事,會想起那些晃動的樹影兒,會想他自己的媽媽」,一言道出,合歡樹上處處是母愛的影子,是一生都不能磨滅的。 

作者始終對合歡樹懷著一種複雜的感情,一方面找借口不肯去看,另一方面「挺後悔前兩年沒有自己搖車進去看看」。也許是他不知如何去面對失去這一份厚重的母親吧。也許他只想把這一切深深地藏在心底,獨自咀嚼,「悲傷也成享受」吧。 

文章自始至終都沒有正面描寫過「合歡樹」,只是借回憶之手,托他人之語,一一交代「合歡樹」的情況,不著一筆,卻盡顯風采,果然不悅是大師手筆。 

文章的 語言淡雅、樸素,娓娓道來深切母愛,就彷彿和讀者在聊天是不經意談談起母親,說起合歡樹一般,內心的深情沒有像蓄勢待發的洪水噴涌而出,仍是如涓涓細流,閑 話家常一一道來,懷念、悲痛之情潛藏於字裡行間,除卻華麗辭藻與刻意雕飾,思緒所至,筆觸所到,深切雋永的真情蘊涵其中,等待有心人細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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